六 臣有本奏①(1/1)

    第二天天还没亮,姜昱半梦半醒间仿佛听到有人在敲门。

    他好不容易睡着又一下子被惊醒,心中不自觉涌现出暴躁的情绪,但还是不得不趿拉着靴子模模糊糊去开门。

    起床气要不得,因为欲求不满而产生的起床气就更要不得了,想他作为年方双十风华正茂身体倍儿棒的男子汉,又岂会对这等区区小事耿耿于怀?

    唉,男子汉,汉子难,张相公这招委实忒无赖了些。

    门外当先站着一个鬓发斑白的老人家,笔直地候在一侧,身后跟着好几个年轻小厮,手上或端或捧,一行人行列齐整,井然有序。

    姜昱看到其中一人手捧朱红色的蟒袍,便知道了他们的来意,他抬眼看了看门外尚显朦胧的天色,好不容易提起来的精神转瞬复又一落千丈,心情十分灰败。

    这么早连公鸡都还没睡醒吧,难道以后天天要这个时候起床?

    散伙吧,这日子没法过了。一时间姜昱郎心似铁,冷酷决绝。

    “大…王?”

    张府老管家福伯盛满笑意的脸上一僵,天气虽然炎热,但怎么这位爷赤膊就来开门了?

    天杀的蒙獠,大王以前多娇贵一个人,若非当年守土守国滞留关西,不得不在那儿与军汉厮混许久,又怎么会折腾成这般粗犷豪迈的模样?

    福伯当然不知道齐王一身衣物正是自家老爷亲手所脱,不过他在张府当了几十年的管家,随着张家几度沉浮,最是妥帖周全的性子,当下就已经预备等离开后需得再行敲打一番后面跟来的几个小厮仆役。

    贵人的私事不是下人们嚼舌根的去处,虽然家里几个都是本分的,但若不仔细交代告诫,等来日从张府传出去什么不好的流言,生生离间了大王与家主的情分,到时候再后悔就晚了。

    目光触及姜昱冷淡的神色,福伯惊讶之后迅速摆正了心态,“拜见大王,老仆奉命前来伺候大王起居,准备参加今日早朝。”

    张相公还是值得信任的,有这层复杂的关系在,倒也不虞他大难临头独自飞。毕竟若是不存在半点感情,以他为师为相的尊严,怎么也不可能教学问教到徒弟床上去。

    这师父当的也是操劳,还要提供叫醒服务,便是亲爹也少有这般用心的。

    所以散伙的念头当个屁放掉就完了,这日子还是得过。

    姜昱匝了匝嘴,随口问道,“先生人呢?”

    “老爷已经在前堂,就等大王过去了。”

    “拿进来吧,放下就行,我自己穿。”

    姜昱打了个哈欠,没注意到福伯欲言又止的表情。倒不是他坚定信奉“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理念,只是眼前这位老伯自他开门后就横亘在书房门口,似乎既自己没有进来的意思,也没有让后面人上前的意思,若非姜昱身量高骨架大,被他这么一挡,说不定连他后面跟了几个人都看不清楚。

    他暗度了一下原因,估计书房是张相公办公重地,里面指不定有什么要紧的书信文册,等闲人进不得。反正自己这么多天下来已经飞速学会了怎样穿衣着甲,自然不为己甚,不欲给人添太多麻烦。

    福伯能被张攸差遣过来,当然不是连书房都不准踏入半步的,他站在正门口原本也只是想阻隔一下后面的视线,一听姜昱居然要自己一个人穿上繁复的朝服,心里再次感概大王的军营生活艰苦的同时也不乏疑虑,但大王既然这么吩咐了,只好应是先行照办。

    过了一会儿,姜昱看着眼前安放的上衣下裳、曲领中单、锦绶玉带外加紫金冠金鱼袋玉剑玉佩等一连串服饰,回忆了一下昨日张相公的公服模样,沉默片刻后再度开门,福伯果然还待在门外没走。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后,姜昱总算告别了书房,由老管家福伯引着,往张府前堂走去。

    他一脚跨步迈进前堂半尺高门槛的时候,张攸正坐在端放了好几样早点的方桌前,慢条斯理地剥鸡蛋。

    “大王来了?坐下先垫点肚子。”

    尽管昨晚差点就能负距离接触,但两位当事人都不是会为这种事情而感到难为情的人,再次见面时也没有什么眼神闪烁、老脸一红的情景。

    姜昱确实有些饿了,昨天在宴会上根本没吃多少,那么点东西早就消化完了,肚子里如今空空如也,所以也不多言,直接坐下吃起来。

    待吃到半饱,姜昱方才有闲心打量起左手边张攸的动作仪容,只见张相公骨节分明的手指一寸寸揭开被敲碎的蛋壳,他眼神甚是专注,眼底却比昨日多出一抹青黑。

    张攸将手中鸡蛋上最后一片蛋壳除去,却没有送进自己肚中,而是将其递至姜昱眼前。

    “这鸡蛋,给我的?”

    姜昱受宠若惊,我家先生实在太会照顾人了。他刚要伸出双手将鸡蛋接过来,却不妨张攸突然出声。

    “大王记起来了?”

    什么记起来了?我记起什么来了?我刚才说了什么?

    姜昱顿时陷入迷茫,等他反应过来之后嘴角一抽,也不知道该不该跟张相公解释一下,不是所有的失忆都会把常识忘的一干二净的。

    “先生,我只是不记得一些人和事,鸡蛋还是认识的。”不光是鸡蛋,我连它鸡妈妈烧成鸡腿也照样识得。

    张攸也意识到自己说了傻话,但他这种泰山崩于前都能沉着应对的人,当然不会被人轻易从脸上瞧出异状。

    他将手中的鸡蛋往前一推,轻轻地抵在姜昱眼下,“润润眼睛,免得官家责我亏待了你。”

    姜昱抬手接着张攸的动作捏住鸡蛋在眼窝处滚了几圈,想想还是觉得好笑,忍不住揶揄道:“先生昨晚也没睡好?”

    “时间不早了,吃好了就出发吧。”

    张攸见姜昱还有说闲话的时间,心知人大概已经不饿了,当即率先起身,往门外走去。

    我没睡好这件事该怪谁?

    “诶,先生,先生你等等我!”

    江宁行宫各处建筑大多仿造东京规制,宫门殿宇也都依着昔日东京皇宫里的地名改成了文武百官熟悉的称呼。

    每日的早朝称作常朝,与岁初朝觐的大朝会不同,常朝在文德殿举行,往往规模较小,人数不具,而且遇上皇帝犯懒或者没什么要事的时候,一声放朝就结束了。

    今日却有所不同,姜官家会在垂拱殿升朝,自宰执以下的重要执事官以及如今已经赶到江宁的不厘务之朝官都要参朝,原因是宁莽议和以来尚有诸多兵事未解,正要趁着齐王归京的大喜日子一并封赏各司有功之人。

    永嘉前事尚不过三年,如今在朝的官员大多是亲历过那段时间诸多乱象的,昔日险些神州倾覆的可怖场景犹在眼前,若非文武协力,文官呕心沥血操持国事,武将舍生忘死拼搏杀敌,几不能保存国祚,更遑论维持住现在以河为界平分天下的局面。

    战争摧毁了百姓的日常生活,也影响了农桑生产的正常进行。昔年太平时候,仅东南一域,国朝征收的赋税就高达近一亿钱,现在却只能收上来三千万,其中大半还需要拨付军费,朝廷自宰执以下早已经自觉领半薪了。不自觉也没用,国库空虚到连老鼠都不愿意光顾,户部掏不出钱来索性就做了滚刀肉,反正太祖爷爷说了不杀士大夫,大不了卷铺盖走人换个坑继续为朝廷发光发热。

    和平来之不易,便是向来主战的李宽李相公也没有疾言反对这次议和,甚至主动谏言召回了齐王。如今战事稍缓,正当酬功以彰显我军大胜之势,振奋人心,安定生产。

    东华门外,姜昱与张攸两人一道,姗姗来迟。

    朱紫并行,俱是身材颀长美姿容,长者漫漫,幼者滔滔,偏能和谐不悖,融洽自然。甫一出现就吸引了在场全部的目光。

    姜昱上辈子虽然有过开年会时对着公司上百号员工侃侃而谈的经验,但那会儿自己就是大boss,需要承受的心理压力甚至还比不上小时候作为学生代表在国旗下发言,更别提现在被几乎整个大宁的中枢核心集体行注目礼了。

    昨天他离得比较远,而且大部分压力也有便宜三哥姜官家帮忙分担,感觉还不明显。现在他在其他人专门让出来的通道中逆着人潮往里走,只感觉身后探究的视线一刻不停,如芒在背, 刺激得他几乎不由自主地想要同手同脚。

    毕竟这群站在大宁金字塔顶端的人能走到这一步可不像他主要是因为投胎技术突出,还魂能力也硬是了得,他们基本上都有着丰富的人生经历和斗争经验,最起码人人都是大学霸。

    与他们比起来,姜昱算什么?脱了这身蟒袍,他充其量也不过就是个小姜罢了,作为大宁官场新人,勉勉强强胆大心细外加有点小聪明,偏偏基本上对这个时代两眼一抹黑,说不定被人卖了还给人家数钱。

    好在齐王的身份给了他装过江龙的资本,好在他也不是孤身一人。

    姜昱看了眼身侧淡然从容的男人,张攸不知何时主动放慢了步伐,与他始终保持一致,默默地等他恢复过来。

    他心底像是被安放了一道定海神针,沉甸甸的,却极度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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