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1/1)
明月十七岁的一生里,像是被泼了墨,“人生”的这张纸上非黑即白。
今市不像平市,它的夏天总是明媚的偏多。
明月回到自己的家刚刚满一个月。
回到自己的家,指的是被拐卖后的第十三年,他再次回到了亲生父母身边。
回到一个不会有打骂,不会有吃不饱,不会有数不尽的活的地方。
明月四岁时在街上被拐骗。
两年多的时间里一直辗转在外省,最后被卖到一个贫瘠的山村里。
买他的那户人家还算有一些钱,买下明月并不是为了要个男孩传宗接代——他们只是想要个漂亮的小孩在家里干活,自己有得吹嘘。
明月在七岁时开始被迫做农活,还要帮买主家里打扫卫生。
这户家人的家有一个院子,中间种了棵柿子树,树下有个简陋的木箱子,里面铺点破破烂烂还发黑的棉絮。
这就是明月睡了十年左右的地方。
一个连狗都嫌弃的地方。
今年三月的时候,警察顺着线索找到了明月所在的这个买卖妇女儿童是家常便饭的山村。
明月终于得救,并且在他人生里,唯一一次好运地在短时间里找到了父母。
可终究,这是明月的人生。
明月是个倒霉的小孩。
他的父母有了一个新的孩子,他觉得和他的家庭始终格格不入 即使父母和弟弟对他都很好。
他总是有一种感觉——他是个外人。
在外太久,短短的一个月里他实在没有办法和家人亲近。
明月无能为力,他实在太多愁善感,习惯把事情结果想的很坏。
明月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头靠在白色的墙上,目光呆滞,脑子里面想着什么,可是想着想着,他就忘记了,他忘记了自己一直在想的东西是什么。
房间很大,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床帐。
客客气气的颜色,讨好意味的空间。
明月不知道怎么和他的爸爸妈妈交流。
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在之前,太聒噪会被打,会被男主人动手动脚。
因为女主人的存在男主人只能动手动脚。
明月害怕。
如果男主人不惧内,那他会被怎么样呢?
他穿着干净的白色长袖和灰色棉布长裤,因为人瘦衣服裤子都松松垮垮的宽出来了很多。
明月过了很久都没有动,直到明家的保姆敲了门,给他送了饭进来。
“明月,我们今天的菜可好吃了,今天我们多吃一点……”保姆在明家待了很多年,明月刚出生时她就在了。
保姆阿姨打心底可怜明月。
明月动了动,乖乖地扶着墙站起来,脚在走了两步后从麻木的没有知觉到尖锐的痛。
他有些踉跄。
保姆阿姨想伸手去扶他,但见明月抖了一下,便又缩回了手,心疼地看他。
明月抬头,动了动嘴,努力地对阿姨说了五个字:“对、不起……对不起,我实在害怕人对
我伸手,即使没有恶意。
谢谢,谢谢你对我好。
保姆并没有立即出去。
她站在明月的身旁,絮絮叨叨的放低声音和明月说话。
“明月,先生和夫人马上就回家了……他们说会给你带礼物,没有明光的份。”
“今天有客人要来,明月,先生说你一定要下楼见一见。”
明月全程默不作声,只安静地边吃边听着保姆的话。
他吃的很少,南方这边的说法叫“吃猫食”。
保姆阿姨一直等到明月不吃了才收拾好碗筷走。
乖乖巧巧的明月。
下午六点,明家夫妇回家。
明光比他们早一个小时到家。
此时明月在自己的角落里睡了很久,墙和木质的地板因为他的体温变得有了温度。
明月的妈妈常乐上楼叫他,动作和语气都是极其温柔的,言行里面有着一个母亲对自己孩子的爱、愧疚、心疼和无助。
常乐并不知道要怎么和这个因为她一时疏忽而被拐走的孩子说话。
她只能把所有好的东西呈现给他。
明月被常乐吵醒,身体反射条件下打起了抖。他以为是山村里的那个男人。
常乐抱住他,鼻子一酸,对明月说:“明月,你回家了……对不起,对不起。”
常乐为她丢失他的事情向明月道歉。
明月微微低下头,拍了拍对他来说还是不熟的母亲,“没、没关系……妈妈。”
常乐恢复情绪后向明月解释了今天有人来家里的原因,并告诉明月,他一定要下去见客人,以表尊重。
明月点头,表示他知道了。
他不想添麻烦。
即使他下去了可能也是个麻烦。
常乐没有让明月换衣服。
她实在心疼自己的大儿子,不想让他做其它他不想做也不是必要要做的事情了。
晚上七点半,客人准时到明家。
客人姓南,是今市大家族里的当家人。
他身旁跟着一个和明月年纪一般大的少年,得体地笑着,穿着白色衬衫,头发被束在身后,是浅浅的棕色。
少年身高很高,一眼看上去大概已经有了一米八八,比明月高了一个头左右。
明月缩在沙发边,有些不安,没有起身和家人招待客人,也没有抬头看那个长相极佳的少年。
一直到吃完饭,明月都保持着安静如鸡的状态。
明家夫妇和客人去了待客厅,明光则告诉明月自己要去见同学,小心翼翼地和哥哥道别,留下了明月和少年在客厅。
南秋行看了一眼明家被找回来的大儿子,觉得人是随了明家女主人,长得很好看,不是明光那种少年意气风发的俊朗长相,而是忧郁乖巧的精致样貌。
明月低着头,柔软的头发垂下。
他的头发不是特别长,因为回家时警察局的警察姐姐帮忙理过。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南秋行不爱玩手机,并且出于礼貌,他调整了坐姿,身体向前倾,和明月搭话。
“我叫南秋行,你叫明月,对吗?”
明月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稍微抬起了头,向他点了点头。
南秋行发现明月的左眼正下方有一粒颜色淡淡的痣。
南秋行的长相是今市出了名的好。因为外婆是北欧人,他的长相带有几分混血的感觉。
长相优秀的人对人产生喜欢的要求普遍很高。但南秋行在看到明月眼下小痣的第一眼就莫名开始喜欢上了明月这个人。
喜欢来的猝不及防。
南秋行人生第一次结巴了一下,“你、你好像和我一样大,是吗?”
明月愣了一下,在心里扣扣算算了很久,想起了自己的年纪却发现他不知道南秋行的年纪。
于是他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南秋行心思细,想了想,明白了明月摇头的意思,然后带有一丝因为自己考虑不周的歉意告诉明月,“我今年十八岁。”
明月随后慢慢点了头,“小、一岁。”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话题更换进程缓慢。
明月在南秋行问到自己喜欢吃什么时打了个哈欠。他眼睛里泛起了一层眼泪,抬手擦掉。
南秋行被他传染一样,抬手掩着嘴打了哈欠,然后他笑了。“明月你想要睡觉了吗?”
明月有些疑惑,淡淡的看着南秋行,摇摇头。
现在太早了,他睡不着的。
南秋行“嗯”的表示自己知道了,随后又问他,“你要回学校上课吗?”
明月一愣,随后憋了很久,终于组织出了一句话。
“妈、妈妈说,我跟、跟不上学习进度,”他一字一句地告诉南秋行,“我、没有……上过学。”
南秋行沉默,然后又问明月:“那你想去吗?”
明月思考,然后摇头。
学校对于明月来说是陌生的地方。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他想要花很久的时间熟悉,而且他真的算是没有上过学,知识量少到数学只会简单的加减法。
被拐卖到山村里,明月的太阳被摘走,只剩下了不圆的月亮来撑起他的人生。
明月不讲话了,他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楼梯,想要回房间待着。
正巧大人们商量完了事,南秋行和父亲告辞回家。
走前,南秋行悄悄告诉明月,他们是朋友了。
明月盯着南秋行的背影直到看不见,然后上了楼。
他等待着下一次和朋友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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