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者叙事(1/1)
那场初潮就像梅雨天一样绵延,托女狱警买的卫生巾快要用光了。
这天是周五,车间刚到下班时间,闹哄哄的。竺翊照例挑了没人的时候才去洗手间,从隔间里出来的时候却发现几个人站在洗手间的正中,刚好堵住了出门的路。他认识那个为首的,二监出了名的狱头。
他低着头洗了手,甩干,一言不发地试图从几人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一只大手突然掐住了他的脖子,他痛得闭了闭眼,又飞快地张开,死死盯着对方,一脚向他踹了过去,还没有碰到对方的身体,腹部就挨上重重一拳。
他一个踉跄,膝弯就又挨了一脚,腿一软,膝盖砸在地面上,他觉得自己的骨头碎了。他想站起来,双肩却被几只大手紧紧摁住,一股压迫性的巨大力量将他压在地面。侧脸贴着湿漉漉的瓷砖,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冲进鼻腔。
他的下身像条鱼一样在地上扭动,肩膀却像被钉在十字架上。他听见有个人说,这腰真他妈的细,巨大的重量压在大腿上。鼻翼剧烈地翕动着,他本能地想要喊叫,然而仍咬住了牙,合着嘴唇,只目不转睛地盯着不远处紧闭的门。
他希望能被解救,却又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这样的丑态。
他几乎喘不过气,所有的恐惧和厌恶都涌上来,水草一样纠缠着脖颈、肢体和躯干。但他没有说话,哪怕是一句停下,仿佛如此便仍可假装自己没有投降。
他囚服上的水渗到了T恤上,腹部收缩着想避开透进来的凉。有人扣住了他的腰,手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他如遭雷击,他伸出手在湿砖上往前爬,手背立刻被一只鞋底踏住,痛得他皱起眉,脑子里却有个过分冷静的声音一直在重复:我正在被强暴。
他试着用第三人称去描述这件事,这样就显得事不关己:他正在被强暴,听上去客观、合理,近乎正常。一个男人压在他的身上解裤子,另外三个人将他摁在地上。分工明确高效,他绝无可能逃脱。
裤子被扯下来,有个声音听上去颇为厌恶和惊异:这婊子还会来事儿!他们笑起来,好像他是一条流血的母狗。
他的愤怒全被压在胸腔里,鼓胀着,生长着,一池滚烫的岩浆全都涌到眼球上,野狼的前爪在捕兽夹里血肉模糊。他感到下身有液体涌出来,屁股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那声音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猛烈地挣扎着,肩上的手几乎有了松动的迹象,但他最终还是力竭了,贴在地上喘着粗气,感觉到臀缝上顶着什么东西。
他的身体突然僵硬了,所有回忆都卷土重来,脖子上的刀,满身的血,眼前一黑。身体痉挛着,他听到门一下被撞开的声音。
然后所有的声音、重量、痛和绝望都远离了。
***
“你醒了。”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白得刺眼的医务室,中年护士在旁边替他摘点滴的针。
“有点营养不良,给你挂了点葡萄糖。”她两手插在白色制服的口袋里,静脉曲张的小腿下是一双站成外八字的脚。
竺翊揉了揉眼睛,小声问,“现在是几点?”
护士看了一眼手表,“十点多。”
“谢谢。”他看着天花板。
“这样的事我们也见过不少了,”护士叹了口气,“你自己也小心点吧,这次碰到小柏巡逻算你运气好。”
“小柏……”他皱着眉,“柏禹?”
“是啊,”护士一边收拾药一边说,“前脚刚走。”
他闭上眼睛,不知道该做何感想。
“一个大男人,还帮你换了卫生巾,”她啧了几声,“都是血啊,一塌糊涂。”
竺翊感到一阵热潮涌上他的脸,闭着眼转过身去向着墙角,扯动了连在床架上缚住脚踝的手铐。
“我找值班的人带你回牢房。”她说完就走了。
他双手紧紧攥着被子,把头埋在里面。十几分钟后,有狱警给他打开手铐,押着他回了牢房。
***
他来了。
竺翊的手指关节肿了起来,被那人握着,有些疼。即使是在这样的事情发生之后,他仍然没有拒绝的权力。他静静地躺在那里,希望自己是一具尸体。
“你放过我。”他低低地说。
“我听说了。”那个人在他的耳边说,“就是来看看你。”
竺翊突然很想哭。
“你放过我。”他的嗓子堵塞着。
***
柏禹坐在他对面,面前照例摊着那本簿子。
竺翊抱着自己的手臂趴在桌上。他不想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柏禹看到了一切——他的孱弱、他的无助、他身下的血。
“你还好吗?”柏禹的口气很谨慎,仿佛这一切都是他的错。竺翊有些烦躁,他做得太多了,让他无所适从。
竺翊盯着墙角不说话。
“如果你不想谈,今天我们可以不谈。”柏禹把本子合上。
竺翊看着他,露出一个假笑,他看上去好像是有选择的,但这点自由是柏禹施舍给他的,他什么都没有。
“我要申请假释。”他突然说。
柏禹愣了一下,斟酌着说,“申请假释是需要积分的,你的记录恐怕还不够。”
“我不出去就只能等死。”他看着柏禹的眼睛,很快移开目光。
“好吧,我会试试,但希望并不是很大。”
竺翊点了点头,“谢谢,”他站起来,转身走到门口,有狱警替他铐上手铐。
“没关系,”柏禹说,“有事随时来找我。”
他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狱警带着他走了。
***
医务室给他开了三天的假条,除了必要的饮食便溺,没有出过牢房。第三天的时候,柏禹找他,说带他去放风。竺翊其实不想去,犹豫了一阵,却还是跟着他走了。
操场周围一圈是碎石子铺的,劳保鞋的橡胶底走在上面会发出叽嘎叽嘎的响声,警用皮鞋的硬底却不会。
竺翊坠在后面,柏禹背着手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他,走了一大段路,终于开口:“假释的事情我问过了,恐怕希望不大。”
“嗯。”竺翊低着头,用脚踢起几粒石子。
“不过你也不要灰心,”柏禹转过身,停下脚步,“现在开始争取也不晚。”
竺翊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柏禹继续说:
“当然你也可以申请,权当试——”
“柏警官。”竺翊突然打断他。
“怎么了?”
“跟我走太近了对你不好。”他说,“我不想惹麻烦。”
柏禹刚想开口,看到竺翊用眼神瞟了瞟四周,放眼望去,果然有许多囚犯朝他们投来目光。
“以后别来找我了。”他快步向牢房的方向走去了。他听到柏禹在后面叫他,但没有回头。
***
那天晚上那人其实没有让他做任何事,只是从背后抱着他。竺翊的背贴着他的胸口,一动不动,像是没有知觉似的,那人也就一动不动地背靠着墙,手里攥着他疼痛的手。
竺翊的喉结动了动,微微侧过头,看着一片黑暗,双唇嗫嚅了几下,“你是谁?”
话一问出口,竺翊自己也反应过来这不合常理。
果然,那人身子一僵,咳嗽了一声,“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事,”竺翊回过头,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蹭到了肿胀的关节,脸微微抽动了一下,“我不问了。”
那个人抱在他身上的手松开了一些,被竺翊毫不费力地挣开了,背对着他躺下去,不再动了。
“我以为你不想知道。”那人说。
“我不想。”竺翊说。
他从来没有把自己所受到的苦痛归咎于某个特定的人,甚至包括沈夜。他们和那个人都是这个巨大体系的一部分,他的恨意永远向着深而广的外部世界,这样一来所有人多多少少都是一样的,而对某个人的好奇必然意味着某种程度上的剥离,某种特殊意义。这超出了他的预料,成了一种阻碍,即将到来的阻碍。
“我——”
“我说了,我不想知道。”竺翊疲惫的声音传过来,那人没再说话。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时候走的,尽管昏迷了几个小时,他还是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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