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沄(1/1)

    和平五年底,周沄满了二十六岁。

    这一年发生了许多事。

    他把柜子里的日记本拿出来,吹吹灰,打算记点什么。他以前是会是不是记一记笔记的,可陆临京走了之后,他日子越发无聊,从来过得平淡,总是琐事。都是到年尾的时候,惊觉又是一年匆匆,才记得拿出来记录一二。

    于是他在房间地板上随意趴着,一边回忆,一边咬着笔头写。他有些想看自己以前的照片,就伸长了手去柜子里面翻。

    周沄翻到一张泛黄的报纸,上面大标题写的是三年前领导人决定在南兴实行先行优惠政策。也不知道爸妈和周澈他们有没有赶上时候,这要是赶上了,应该可以过上好日子了吧?

    贫穷使人局促。他希望爸妈往后能比从前好些。

    他再在相册里翻,然后往日记本上写:

    楼下的阿水今年六月高考,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听说是在南方很厉害的大学,半年了,街头还挂着他拿了状元的红头榜。

    阿水带来的小罐糖真好吃,不知道是什么牌子。

    有些羡慕,不知道大学是个什么样子?阿水会喜欢吗?

    时间过得好快,眼看那些小孩子一个个的,真是一下子就长大了。

    阿水那么小的时候就没了爸爸,所以太早变成肩膀宽宽,沉稳可靠的大人了。可是阿水也该是在被人保护的年龄啊,新认识阿水的朋友要爱惜他好不好。

    周沄写着写着,摸摸身上的黄色裙子。

    陆临京回来之后,倒没有冲他发气,依旧默许他去学钢琴,穿罗阎送的裙子。那些裙子确实是好看的,潮新的款式,把周沄衬得白而匀亭,没人不夸。

    罗阎还偷偷给他补过裙子上的线头,他是不是还以为周沄什么都不晓得呢,一件白裙子,拿黄线缝的,能看不见吗?

    罗阎家里爸爸就是做裁缝的,他要是当年没有去当兵,去做个服装设计师也很好。

    他有时候担惊受怕,觉得罗阎估摸着要死在牢狱里了,一局水深,他那位置坐得也晃荡。可是去问陆临京罗阎怎么样了,他又闭口不言。周沄问多了,陆临京就和他急,掐住他的腰直接脱他裙子。

    他继续往下写:

    罗阎这些年断断续续,总和我见面,一直是在往上爬的,因为没什么背景,今年才坐在一局的一把手。他大大小小也帮了我不少,只是今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要我同他睡觉,也许是太寂寞。

    他前段时间才来附中带体育生,还让我去学琴。身份证还没拿走呢,我看过,他原来不叫罗阎,是叫罗雯,文绉绉的文人名字。估计是觉得阎王听起来凶狠,所以改名了吧?

    现在天气热,罗阎喜欢吃辣,但是嗓子又不好,说他也不听。含片也不知道买了没……这边秋冬最燥,之前就那么这么忙,嗓子坏了可怎么办?他是要有人管着才听话的人。

    可他竟然害过临京,我觉得他这么做不对,又不希望他被临京报复。已经不打仗了,不打仗了为什么还要死人呢?

    用我的立场去求临京是强人所难。罗阎害的不是我,只是他对我好,我舍不得。这舍不得和临京是没关系的。

    “柔柔。”

    陆临京在厨房里喊:“洗手出来吃饭了。”

    “哦。”

    周沄忍不住再问他:“罗阎怎么样了?都要走了,给我个准话吧。”

    陆临京作势要生气,拍拍他的屁股,然后瞥了一眼他餐台上的柜子。

    那里面曾经装着罗阎的各种证件。

    “罗‘阎’当然死了。”

    周沄登时生了闷气。

    饭没吃多少,又被陆临京摁在墙上,从后面肏得颠荡。

    “为什么不求我呢,”陆临京捏着他的喉头那块不明显的凸起,周沄又在叫了,叫得那块地方的皮肉都在小小地颤抖。“我不知道你不想他死。”

    他说:

    “得教训了?往后别再说你的事和我没关系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懂了吗?”[br]

    周沄把陆临京从外国带回来的植物标本夹进本子里。

    那是一棵四叶草,据说能给看到的人带来幸运。

    他最后在本子上写:

    其实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原谅了临京没有呢,或者也许我没有恨过他了,毕竟已经过去那么久,中间发生过很多事情,不好的我都忘记。

    在他的床头柜子里看见了一些药丸子,叫什么奥氮平,还是卡马西平?好像是镇定片,我看不懂。他是病了吗?

    临京现在脾气是很好了,偶尔看起来要发火,又忍住,然后就撒气,使劲儿抓二花的头。二花都要给他呼噜秃了。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人,变成这样多辛苦。我从此要多体谅他。

    今年的周沄过得很好。

    致明年的周沄,明年会比今年更好的。

    还有临京,不要偷偷看我的日记,我知道你翻我柜子了!

    周姨看陆临京进出他家门好久,住得越来越惯,后知后觉才知道陆临京不是罗阎请来照顾周沄的同事。

    “原来你是要同他走了吗?”

    周姨眼睛里有点湿,不停地点头:“看起来也是个好小伙,就是年纪比罗阎大了些,唉,去大城市好,早该去了,有空要记得回来啊。”

    陆临京说要是周姨她们住惯了楼下的屋子,可以低价把那一层卖给她们。

    周沄道:“那我们还会回来吗?”

    陆临京恨不得和周沄老死在外头。但是柔柔还是怕他的,他不该让他觉得自己又是在拐带他,就承诺道:“只去至多三年,看好你的身体,我们就回来。然后你到时候想在哪里定下来,就在哪里住,好吧。”

    周沄就对周姨说:“姨,舍不得你。”

    周姨要哭了,局促地点点头。

    周沄继续道:“姨,其实隔壁郑大爷喜欢您挺久了,您要是不介意,和他搭个伙过日子呀,好歹有人陪着。”

    周姨:“?”

    她跑来打周沄的嘴:“说什么呢,你又知道了?我看你啥都不知道嘞!”

    “学长。”

    南边的共英大学,戚津按了按手里新机子的按键,不是很熟练地往那边喊了几句:“听得见吗?”

    戚津和一个已经毕业工作了的学长学投资,他那学长很早去了外港,有许多新见识。现在市场空虚,他们脑子又机灵,很快赚了人生的第一桶金,用上了市面上最新出来的通讯机。因为通讯机是拿在手上的,他们直接就叫它手机。

    谁知道呢,往后再推十几年,手机竟然会变成电子科技改革的推动者。

    “听得见,听得见。”那边的男人连连道,“戚津啊,你上次说你家那个租户叫周沄,是水字旁,云朵的云吗?是他吗?”

    戚津嗯了一声。

    那人语无伦次地说着:“他还在呢。他还好吗?”

    “他嫁过人,后来守着寡。”

    戚津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学长又怎么会认识周沄呢?

    周澈突然放下手机,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往登机口上走的男人。穿着好鲜艳的红,一头长密的黑发,回头的时候,就露出一张白嫩的脸。那张脸是水里长出来的花,每一寸都透着湿润的鲜活。

    所有人都在瞧他。不是因为看见一个男的穿裙子,他长得那么漂亮,无论做什么其他人都会觉得赏心悦目的。

    周沄手里紧紧挽着个高大的男人。那男人偶尔会在他东张西望的时候低下头,在他注意不到的角度里隐秘又温存地看着他。

    “好多人啊。”周澈听见周沄小声说,“这地方好大。”

    男人把他搂紧一些:“嗯,你不要乱走,等会丢了。”

    是当年那个把哥哥带走的男人。

    周澈站在检票口,手里还呆呆拿着戳。他掉下眼泪。

    小时候他曾经什么事情都黏着哥哥,什么都要哥哥做,就是为了让爸妈觉得他喜欢周沄喜欢得要死,他没了周沄不行,可是爸妈铁了心的还是要把哥哥送走。

    哥哥会因为吃了假药肚子难受,偷偷闷在被子里哭,也会因为常常来家里蹭饭的野猫突然给人碾死了掉眼泪。他不是生来畸形,他只是和别人不一样;没有人是为了受人偏见和白眼来到人间的。

    他的哥哥也是会疼的,这世界上会有人知道吗?

    也许现在该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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