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魂兮归来(1/1)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

    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

    而离彼不祥些!”

    一日鏖战,将士皆是身心疲乏,轮班之后,守城官兵倚靠着墙小憩。云仲璟坐于人群间,屈一条腿,手肘支在膝盖上,撑头凝思。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讬些。

    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

    十日代出,流金铄石些。

    彼皆习之,魂往必释些。

    归来兮!不可以讬些。”

    一曲招魂和着战火飘旋于空。云仲璟抬起头,走到城墙边,恍惚间看到了方卿随赤脚而立的模样。

    沧浪之水濯其襟,他亦转身冲看向他:

    “有人的亡魂找不到归途了。我在为他们引路——”

    他指向远方,一条蜿蜒长河上,千万盏引魂灯顺流而下。彼岸曼珠沙华如血般怒放,每多一盏便绽开一朵。

    突然,云仲璟眼前闪过无数段影像,似观走马宫灯般穿梭而过——

    水乡中孩童的嬉闹,洞房花烛夜的鸳鸯交颈,抑或是大漠孤烟中执杯相撞……

    这一段段活生生的记忆,压得他近乎要喘不过气来。他捂住胸口,五指紧攥胸前锁子甲,指尖捏出鲜血。

    楼下爆发出一阵悲恸大哭——不知又是谁离他们而去。

    被围困的人不配马革裹尸,迎接他们的只有一场短暂地告别,和一簇熊熊烈火。

    如果其余人有幸出逃,会将他们生前遗物交予亲属,若是城中无人生还,那他们的前尘过往将就此尘封于黄沙间,难再见天日。

    “还有多少人……”

    云仲璟出口嗓音喑哑,几个时辰不曾开口,令他一时有些找不着音调。

    “回将军……”副将跪在他身边:“不足……三千……”

    这三千里还有无数伤病者,莫说遇敌,连基本的走路都成难事。

    云仲璟神色木然:“凝血石呢?”

    “没,没有了……”副将咬着牙,热泪涌上眼眶:

    “属下恳请将军!将那石雕上的凝血石拿下来——”

    云仲璟偏过头,回以一苦笑:“没用的,当时修建那石雕时,就对里面的凝血石做了极好的保护,现在去拿根本没机会。如果现在再去调兵,只会削弱城头防御。”

    “那我们便只能等死吗?”

    副将一拍胸膛,泪水涌出,顺着刚毅的面部曲线落入下颌胡须间:“为什么飞沙岭不派人增援!”

    “因为时间不够。”

    云仲璟摇了摇头:“运输凝血石从江州到飞沙岭至少需要三日,飞沙岭到神通关至少需要六日。”

    “果真是那司远道害了我们!”副将目眦尽裂,悲恸道:“他害我们仙族失守浑沌川三城,如今神通关也因他危在旦夕。”

    云仲璟沉默,片刻道:

    “此事亦有我过错。我想说……到了玉京我必然革职以谢罪,可是就算我辞去官职,又有什么用呢?”

    骄阳半挂于天际,即将隐入山后。刺眼日光笼罩了天地,腐尸腥臭弥漫于鼻头,城下血流成河,城上青石砖为黑红血迹浸湿。

    他闭上眼,感受着神通关最后的烈阳:

    “我依然换不回死去将士的性命和山河无恙。”

    副将双唇颤抖,抬头间,对面那高大身躯业已远去——他重新步入人群间,一道剑伤横劈于他背上,鲜血濡湿衣物,身姿却依旧挺拔。

    蓦然间,远方传来号角声。黑骑踏血而来,旌旗上一只凶兽穷奇迎风猎猎。

    城头战鼓重擂,烽烟再燃。所有人都看向云仲璟,而那人忽的拔下嵌于剑上已是无色的凝血石,石头噼里啪啦滚下高墙,坠入尘中,他亦举起手中剑,音调振振高昂:

    “我不瞒你们,从现在开始,我们将没有凝血石。人手也不够,可能下一瞬就是死亡。但是我们是军人!生则护山河,死当为家国!不论如何,我不会降,而你们……是否又愿最后与我再战一场?若要放弃者,现在站出来!”

    话音落,无一人出列。

    那些将士或是头上负伤,或是臂上被划了一道血窟窿。

    一群残兵损将,拿什么和对方精兵比?

    可一群眼底燃着命为信念与尊严烈火的人,比什么都强。

    云仲璟一掀衣摆,衣袍翻飞,直直跪下。层叠衣袍后那张英俊面庞上,两眉微竖,斜飞入鬓。他两手一抱,执剑朗声道:

    “今生是我负你们!若有来生,云某定当肝脑涂地,做牛做马!”

    “云将军——”周围士兵连忙过来扶他:“您不能这样,我们受不起!”

    “云将军,您没错,快起来吧。”

    ……

    就在这嘈杂人声中,忽然有一人屏息大吼:

    “战——”

    “战——”

    紧接着,这响动传遍全军。此起彼伏,响彻云霄。似要将山河都撕碎——

    云仲璟眼眶通红,终于再无法忍受,两行泪自眼角流下,从嗓中爆发出一声压抑怒吼:

    “战——”

    ————————

    浓烟滚滚,无数桶热油自墙头浇下。城下攀纵云梯而上的魔族士兵发出哀嚎,滚下阶梯。城中箭矢如雨,射向黑压压的人头。那群魔物却混似不怕死,依旧向城门发起进攻。

    “报——城南箭簇不够了——”

    “报——热油用完了——”

    云仲璟耳边响起斥候此起彼伏地传报声,不出意外地,全是物资告急的消息。

    他急喘几口气,头脑有些晕眩:“用完了,就和他们死战!”

    魔族打的便是消耗战,等也等的就是这个时候。若是就此放弃,岂不遂了他们愿。

    没有丰厚的物资和坚实的城墙,他们还有肉身为壁垒,一人死则死矣,一人活则战。

    直到最后一个士兵倒下。

    城下传来撞门声,云仲璟急忙转身大喊:“去瓮城上守着!他们敢进来就围射死他们!”

    说话间,一魔族小卒已攀上高墙,一刀朝他砍来。

    “将军小心!”

    而等他再回头时,副将已只身挡在他面前。

    鲜血喷薄而出,溅了几尺高,覆上云仲璟的面庞。他睁大眼睛,瞳孔骤缩,而那副将口鼻中鲜血直流,向后栽去。

    他忙单手接住他,又另一手出剑,斩杀了那魔物。

    “醒醒——”

    云仲璟拍拍副将的脸,眼泪夺眶而出:“喂!听到了吗?”

    可副将眼瞳渐渐涣散,只断断续续说出几字:“将……将军,我,我不想……不想……”

    云仲璟忙探他鼻息,却已是再无动静。

    四周杀伐声不绝,硝烟四起,滚滚烽烟将他们吞噬。愈来愈多的魔物冲上城头,惨叫声不绝于耳。

    云仲璟抱着副将,跪坐在城头。他低下头,指尖微微颤抖。

    一只魔物见他落单,向他刺来,他却信手抓住对方的刀,反手一推。鲜血从掌心溢出,他浑然不觉。剑光微动,那魔物已被他挑至城下。

    他双目发红,脸上,盔甲上满是血迹。发丝垂下,遮住他半张脸,宛如地狱罗刹。

    “都给我死——”

    他一剑拦住就要挑飞一仙族士兵的魔物,反刺入对方胸膛。

    战鼓与号角声盘旋于天边,血流成河。他身边已无多少仙族士兵。只有寥寥几个还在负隅抵抗。

    “若是现在放弃,可饶你一死——”

    城楼下的魔物首领朝他大喊。

    云仲璟冷笑一声,突然冲向城楼前的旌旗前,拔起那残破展旗,披于身上。一轮红日业已沉入天边,残阳似血,浸湿了天幕。

    头顶黑鸦盘旋,唱响了那悲鸣的哀曲。

    云仲璟浑身浴血,身上旌旗在残风中飞扬,眼神却似睥睨:

    “尔等宵小,皆冲我来——”

    箭矢如雨,铺天盖地般袭来,他提剑怒吼一声,“铛铛”挡下几箭。

    倏然,一支利箭破风而来,他一顿,那箭直射入他胸口。紧接着,有是几箭“笃笃”穿过锁子甲,贯穿他胸膛。

    血从唇角溢出,他向后倒下。此时天边斜阳正好落入帷幕,明灭在最远的山头。

    猛然间,耳边又响起那温柔的歌声——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

    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

    而离彼不祥些!”

    方卿随似低头注视着他,而后轻轻抬手,为他阖上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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