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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脚背的伤没那么快好,开车不便,这一段时间麻烦小周开车。

    小周好奇我西服下略显不搭的宽松鞋子,但憋了好几天也没敢问我,有一天回家路上等红绿灯,我告诉他。

    “没了几根脚趾,包扎起来了。”

    从镜子里,我看到小周像一只被扼住喉咙的大鹅,目光瞪着前头,嘴巴张阖半天发不出声。难得的玩笑无人欣赏,我有些许落寞,最终好心放过了小周。

    “只是脚背划伤而已。”

    小周顿时喘过气来。但红灯太长,我觉得我应该说点什么。

    “家里小朋友盯着,这几天把我的皮鞋都藏起来了,要出门只能这样。”

    小周知道我未婚,小朋友是谁不言而喻。他这次接得很快,说的话吻合我心意。

    “那是因为在乎先生嘛。”

    我语带笑意,同意了小周的话。

    到最后,原来我只是想要外人的一句恭贺。爱情就是这样,在亲密关系上占据一切自私,是属于两个人的,但又大方地希望举世皆知你我亲密关系。

    舒虞自然知道不是我开车回来,等我的地方从玄关延长到楼下。小天鹅不怎么与小周说话,但对小周的态度总是很温和的。我能从小周目光中看到人们对美好事物那种不由自主的赞叹与欣赏。

    或许小周难免好奇舒虞喜欢我哪一点,因为天鹅已经足够矜贵,他并不需要贪图钱财。

    连我自己也不知。

    这是舒虞一个人的秘密。

    冬一点点深,脚背伤口结痂又脱落,留下一道白色像蛛丝的印记。我觉得无所谓,但每每做爱的时候要藏起来不让舒虞看到,否则小天鹅就要分心,去爱那道伤疤。

    舒虞小朋友执意要我抹祛疤的药,为此买了许多别人说好的药,是要我抹到天长地久吗?

    “谁看得见。”

    舒虞瞪了我一眼:“我看得见。”

    原本我把伤疤当成我爱情付出的证明,可他长吁短叹,我忽然跟着希望疤痕快点消失。舒虞应该先爱我,而不是先爱那道伤疤。

    “别叹气了,小虞爱我的时间都少了一秒。”

    舒虞一言难尽地看着我,他终于在我腻味的情话里缓过来,开始逼问我从哪里学的。可我发自肺腑。

    可能这就是年龄差的一点小小不美好。

    “真的有点俗。”

    “一秒。”

    “……楼擎!”

    “一秒。”

    最后舒虞伸手来捂我的嘴巴,我趁机在他掌心里落吻。小天鹅吓了一跳,反应是红耳朵尖。

    “好了别说了……没有少爱一秒。”

    要天鹅吐露人类爱情的语言,这实在太为难他,但舒虞还是对我说了爱情。

    一秒,一秒,开封的药膏空了一半,伤疤开始变淡。我与舒虞在一起的朝夕,我所有心里的自述都是有关于他的情诗,于是写了六万多字。当今哪有这么长的情诗,我又改口说是英雄史诗。①

    一年到了最后,我与舒虞难免要在年里分别,我回更南方的家乡,小天鹅也迁徙。

    舒虞知道后有点不开心,他跑到我的怀里,生我的他的乃至不知道是谁的闷气。天鹅有了伴侣,永远成双成对出现,短暂分离,也是一种慢性自杀。我张开手环住他,用自己的躯体做他富有安全感的巢穴。

    “我会待到最后才回去。”

    “嗯。”

    “小虞到时候想我就给我打电话?”

    “嗯。”

    在年末二九,我们短暂分别,我也停止写诗。笔耕不辍几万字,但没有舒虞,我贫乏得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父亲母亲在家里,嗔怪我这次过于久的别离。

    他们的生活、人脉乃至事业都在这里,也早过了向北开拓的生意野心,我并未袭承这种恬淡满足的性格,想来是我人生中最阴差阳错的意外。

    在家,我失去上厨房这个战场的资格,品味母亲手艺的时候,我总难免想,就这短短两个白天,小天鹅会不会又在折腾自己的胃。

    “唉,去外头待野了,家里菜都吃不惯了吧。”

    母亲使小脾气,“责怪”我饭桌上的心不在焉。当然不用我哄,她这一套有的人吃了几十年还欣然配合。

    我又想起舒虞,想他和我之间的黄盖周瑜。

    父亲清了清嗓子:“吃饭吧。”

    我拙劣的隐瞒甚至像无心去藏,我有心事和记挂,我的父母一目了然。我在饭桌,想的是舒虞吃饭这一点上的不省心;我在客厅,想的是舒虞是不是又光脚踩着地板;我故乡的茶,想和舒虞分享,我故乡的风景,也想和舒虞一起漫步走过。我想来想去,觉得来时匆匆,竟然把舒虞遗落在那里。我应该邀请舒虞来,请他也来我的这个家里做客,最后让他也爱上这里。

    我看着手机,站起来和父母致歉道别。

    “抱歉,今年除夕就不陪您二老了,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得回去。”

    父亲悠悠地喝了口茶:“那明年该有机会四个人一起吃饭了吧?”

    我失笑,穿上外套。

    “一定。”

    临时买了机票,两个小时航程,加上机场琐碎时间,我在三十的夜幕里回到家。

    家里冰冷,舒虞也不在隔壁,毕竟是除夕,他总要回去与家人同聚。

    我简单梳洗,重新刮了胡子喷上香水,新换的衣服也是精心搭配。万家都把灯点亮,我偏逆行,摁灭了玄关的灯。

    等车发动的间隙,我把车窗降下,点了这么久以来的第一支烟,夹在手指间没抽,在等舒虞接通电话的间隙看星火一点点燃烧。

    舒虞接了。

    “怎么了?”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传来,结果是我的声音失真。

    十八岁那年,我离开故乡独自赴学;二十九岁这年,我则是除夕夜的疯子。

    恐怕我真的太爱舒虞了。

    所以这一趟走了十一年,今夜是十八岁的我在爱他。

    “想你了。”

    “亲爱的小天鹅王子,请问你允许你忠诚的骑士现在去接你私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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