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雨后初霁】(1/1)
三个月后。
陈嘉是被街巷口孩子们的玩闹声吵醒的，自从怀了孕后，陈嘉每到下午都有困意。今日这一睡，又是睡到了日暮西沉。
“嘉嘉，醒了？我煮了些粥，来吃点儿东西吧。”林师傅见陈嘉从房里出来，便唤他。
“嗯，好。”陈嘉坐了下来，下意识地揉了揉空荡荡的肚子，睡了一下午了，着实饿了。
“嘉嘉，这几日你也越来越嗜睡了，为了你的身子着想，这几日铺子的事就交给我吧。”陈嘉离开顾家时，林河也随陈嘉走了，陈嘉只以为是林河终于想通了，愿意离开顾家，也承诺自己会给他养老送终的。回了苏州老家，为了维持生计，陈嘉便和林河一同开了个糕点铺子。
没过一个月，陈嘉身子先有了异状，总是犯恶心，结果竟是有了好事。陈嘉还来不及消化自己就要有亲生孩子的喜悦，就不得不说好事成双，原以为新开的铺子没什么生意，却接了个大客户，每个星期都固定要大量的糕点，这生意一下子也就红火起来了。
也是近几天，陈嘉渐渐感觉到力不从心了，才做得少了，只是所有担子都压在林师傅身上也不太好，毕竟师傅年岁也大了。
“这怎么行，我早上还是可以起来的，趁着我这肚子还没大起来，别人看不出来的时候，咱们得多赚点。”
“嘉嘉，其实也不用这么拼。”林师傅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你这两日看报纸没有？”
“报纸？上面写什么了？”自从出了上海，来了苏州，又是个偏僻小镇，这眼界小了，外面的事儿也就不关心了。
“要改天换日了。”
闻言，陈嘉也想起了自己刚来苏州的时候，说是不想了，其实还忍不住偷偷地想，顾君辙这会儿是不是就已经新婚燕尔，娇妻在怀了，他也知道顾家做的生意是靠洋人的，现下时局动荡，他们是不是也都找好退路了。
想这些做什么，现下最重要的是自己和自己肚子里的孩子。
又过了两日，天气渐渐热了起来，这糕点也做得少，怕天热不禁放。
早上一过，这一天的生意就算结束了。
陈嘉觉得嘴里没味儿，想吃点酸的，就简单整理了下剩余的糕点，拿了些钱想去找巷口拐角处的那家水果铺子买点水果。
“师傅，我去前面水果铺子买点水果，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点？”
“不用，你路上小心点，外头热，早点儿回来。”
“嗯，知道了。”陈嘉三两步走着跳下了台阶，跳下来之后才意识到，对，大夫说了走路得当心着点。
这青石板的路因为昨夜落了些雨，湿漉漉的，几处凹凸不平的地方盛了水，阳光照射下泛着光。
中午热，巷子里也没什么人，陈嘉就低着头一步一个石板往前走，走一步数一步，看走到巷口能数多少步。
四十八、四十九……
面前应该是有人挡着，炎热的太阳光都被遮了个尽，应该是自己挡人家的路了吧，陈嘉下意识地低着头道歉：“抱歉。”
道完歉了就往右移了一步，眼见那挡着自己的人，也随自己移了步。陈嘉顺着那擦得光亮的皮鞋从下往上看这到底是什么人？待看到脸时，有些恍神。
“哥哥，不记得我了？”顾君辙是一个人来的。
“君辙？”陈嘉喃喃出声，不敢相信眼前人是真的。
顾君辙一听见陈嘉唤自己，便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陈嘉。
在着时局动荡的乱世里，自己早就没了家，只因为这人，他去哪儿，自己的家就在哪儿。
“哥哥，我想你了。”顾君辙紧紧搂住陈嘉，在他耳边蹭着，说着些连他自己动听不清的话，语无伦次着。
时隔三个月却像是隔了三年，顾君辙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一样，突然将怀里人摆正在自己面前，问他：“你的身子，还好吗？”
陈嘉如梦初醒，瞪大了眼睛看他：“你，你怎么知道的？”
顾君辙摸到了陈嘉的小腹处，还未显怀。或许是贪恋着久违的暖意，陈嘉并不想躲开，甚至私心希望这一刻能更久一点。
“放心吧，哥哥，我都知道的。”顾君辙在他额头印下一个温柔的吻，又在他耳边轻声说到：“哥哥，我已经没有家了。求你，给我一个家吧……”
听到顾君辙这么说着，陈嘉去触碰在自己小腹处摩挲的手时颤抖了下……
要不是陈嘉拦着，顾君辙怕是要把水果铺子给搬空了，顾君辙心甘情愿地拎着一大堆水果跟着陈嘉回了糕点铺子。
“少爷？您怎么，现在就过来了？”林师傅见到了顾君辙不由奇道，信里不是说还要些时候吗？
“那边事都安排妥当了就过来了。”顾君辙打量了下四周，铺子小，但收拾得干净整洁，这会儿的样子应该是要关门了。顾君辙随手拿了块格子里点心，在陈嘉面前晃了晃，问陈嘉：“饿死我了，可否讨块糕点吃？”
“别吃这个了，回家吧，去给你做点热的吃食。”这是卖剩下的，给顾君辙这大少爷吃可不合适。陈嘉不知道的是顾君辙以前偷吃过自己做的糕点好多次了。
还没等陈嘉上手去夺下那块白糯糕点时，顾君辙就已经将其塞进了嘴里，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说着：“哥哥做的还是这么好吃！”
“……算了，你吃便吃了吧。”陈嘉也没辙，他拿顾君辙从来都没辙，无论是以前的，还是现在，他都不得不承认，他早就把顾君辙当家里人了，而且这家里人只能是他这一个人，换别人都不行。
陈嘉也不懂那些情啊，爱啊的，小时候也去听过戏，戏里的男欢女爱，爱恨嗔痴，听着落泪，闻者伤心，陈嘉却是不懂的，也向来认为那些虚无缥缈的情爱到底有什么用，就连亲人，本该血浓于水，却也能反目成仇。
可面前这个男人不一样，他从一开始就全身心地信任自己、依赖自己，乃至后来像他说的爱慕自己，现在他竟然卑微到来恳求自己给他一个家了……
回了住处，林师傅早就备好了午饭，粗茶淡饭，顾君辙却觉得这是这三个月以来自己吃过的最满足的一顿饭了。
“君辙，你和我说实话，到底发生什么了？”进了自己房间后，陈嘉便开门见山地问他。
“你走后不久，我父亲就发现曾兰芝在外面有人了，我父亲气得直接就把她驱逐出顾家了，没过多久，我就听说她染上大烟了……”顾君辙也不太想多说什么，毕竟曾兰芝也是陈嘉的亲生母亲，说多了，怕陈嘉难过。
“那你知道她，为什么那么不待见我吗？”陈嘉听到了曾兰芝的遭遇后，心里不由得一颤，到底曾经是个活生生的人，如今沾上那些，怕也是折磨得没有人样了。
“知道。我其实早就知道了，我查过她，也，查过你。”顾君辙仔细端详着陈嘉的表情，怕他有过度的情绪波动，“你是她被强迫后生下的孩子，所以她才对你不好。”
“还有你为什么突然过来了，你不是订婚了吗？那沈小姐呢？我怎么没见她一起过来？不是说让我走吗？”陈嘉站了一会儿就觉得腿酸了，却没注意到自己的语气已经酸到了极致。退回到床榻旁，坐了上去，顾君辙也挨着陈嘉坐了下来。
“我没有订婚，也没有结婚。”顾君辙深吸了一口气道：“哥哥，你知道一个月前香港被轰炸的事情吗？父亲他，不幸去世了……”
“什么？怎么会这么突然？”陈嘉已全然忘了问其他的。
“哥哥，现在外面很乱，我很怕，很怕万一出什么事情，我就再也见不到哥哥了。所以我很快安顿好了之后便来找你了。”
顾君辙从林河的信里知道陈嘉怀孕之后，既是欣喜不已又是忧心忡忡，等到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便立即来找陈嘉了。
“哥哥，你愿意同我走吗？”
“你既然已经知道了，那你就该知道曾兰芝生下的我是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你就不怕我也生个怪物吗？”陈嘉只淡漠地问他，语气漠然地像是问一个与自己无关紧要的事情，眼神只盯着前方的朽烂的褐黄木椅凳，心里却是酸涩。
“不是怪物，哥哥你怎么能这么说宝宝呢，她以后要是知道了，会偷偷哭的，像以前的哥哥一样，我会心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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