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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低头称是，余光瞥过尚书养尊处优的面饼子脸——他好像解决了一桩心腹大患，眉头舒展，连褶子里都透着一股劫后余生。

    粗糙的砖石磨着脸颊，眼前是闪着金星的黑雾，李堰一口气没上去，下意识挣扎起来。

    分散开的敕戎骑兵仿佛受惊的鸟雀，炸开后瞬时收拢侧翼，疾速向中心赶去，势必要截住这支来势汹汹的援兵。恶梅岭上守军的压力减轻，第二阵鼓声炸响。

    突然，震震鼓声盖过了隘口内外嘈杂的喊杀，马蹄声填满了擂鼓的间隙，渐次逼近，闷闷踏响在枯草地上。

    李堰刚读过记载，敕戎王庭会选正值盛年，射术大成的男子做射雕手，据说能在夜里一箭射穿苍鹰两只眼睛。

    那点破烂车轱辘话李堰记不大清楚，总之是些认真办差莫负皇恩一类的片儿汤。

    但比起援军，更先到的却是敕戎人的箭簇。

    月余前，皇帝下了旨意，征召官员去往灵州整修灌渠。这本是个露脸的机会，只是边地太过凶险苦寒，工部诸人纷纷推诿。

    擒贼先擒王这等粗浅道理不用人教，李堰心跳如擂鼓，堪堪起身要去报信，身后便袭来一阵烈风。

    是个白鱼服的大人物！

    临行前，树墩子一样的工部尚书特意留下他，小眼睛嵌在肉里，闪着贼光滴溜转，假模假式嘱咐一番。

    一阵酸麻窜上小臂，长刀脱手。

    不远处的烽火垛，在秋日里迸溅着火星油点子，“轰”得一声，剧烈燃烧起来。浓黑的狼烟直上，总算把恶梅岭遇袭的消息传了出去。

    西边大青口的烽火亮起，援兵到了！

    是夜不收！

    怪不得射雕手会跟来此处……

    他们怎会出现在此？

    城墙上呼啸的箭雨彻底停下，李堰弓着腰摸出碉楼，从垛口向外望去——

    ……

    长城之上，喊声与惨叫声交错一片。

    那燧卒来不及走，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胸口戳着一支羽箭，踉踉跄跄跌进火中，便被一把浓烟吞没。

    摸过来一看，黑棕箭羽，精铁箭头……是隼箭！

    一支箭被大风吹得失了准头，飘飘忽忽落到了碉楼外。

    “点烽火！”

    浑身上下只有眉目露在外面，姑且能将他们同影子分辨开来。

    领路的卒子见他面色不虞，生怕这长安命官有个好歹，这才提议带他上恶梅岭散心，瞧瞧边军是如何防秋烧荒的。

    “把人抬下去！”

    在金红夕阳与大火之下，这支骑兵疾如床弩射出的长箭，一头扎进了正在冲隘的敕戎人中。他们一晃而过，李堰却认出了那些黑黢黢的人影。

    ——他原是不该来此的。

    “当啷”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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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压根来不及分辨敌我，他不管不顾拔刀向后劈，却被巧劲儿敲在手肘上——

    尸骨无存。

    本就紧张到极点的神经如拉满的弓弦，瞬间绷断。

    因而这伙人佩隼箭驾快马，金贵得很。攻城拔寨向来用不上他们，平日里只做两件事——巡戒部落王庭，猎杀景朝的夜不收。

    绞盘拉着铁链将城门放开，刚刚在指挥城防的校尉带着骑兵出城，游鱼一般滑入敕戎人内收的军阵，直指人头攒动的中心，要去和大青口来的援兵会和。

    这下，烧荒是看到了，就是恐怕真要在保静县有个好歹了。

    斜里突然刺出一支骑兵，为首的十几个人却不是李堰常见的军汉打扮。这些人以黑巾敷面，轻甲裹布，身下马匹是清一色的黑或棕色。

    下一刻，他被反剪着两条手臂，半蹲半站得摁在了墙上。

    隆隆的马蹄声顺着砖石传来，震得人心里发紧。

    ……

    射雕手也来了。

    他一定得活着！

    李堰胡乱在衣襟上抹掉手心的冷汗，更紧握住长刀，盘算着等敕戎人攻上来，他少时练的三脚猫功夫能不能管上一点用处……

    若是他死于敌袭，以后指望哪个草包老爷能来灵州办差？

    军阵中心，有人正向恶梅岭上眺望。这人面白微须，身侧不佩刀却插一把羽扇，打扮得像个酸儒，正被敕戎骑兵团团护住。

    想来是陛下动了真格要整顿边地，工部除却他，压根儿没一个人有这胆气和能耐担此差事。

    只是这几日净在藏书室里翻县志和古地图，出门时两眼发黑，差点一头栽倒。

    只有他这个小小水司主事，自告奋勇领了这等要命的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