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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的花签里



    尤氏被吓得人都精神了, 生怕是自家的姑娘出了事,好在定神看去来人并非赏花宴上的贵女,而是个穿绿衣的宫女。



    那宫女见了尤氏也是害怕, 忙请罪道,“奴婢不知此处有人,惊扰夫人了。”



    尤氏在家里能对丈夫花天酒地之事视而不见,早就练就了一身装傻的本事, 她只是点点头, 旁的多一句也不问。



    玛瑙没想到她竟对自己视若无睹, 只好咬牙继续把戏往下唱, “夫人可是贾家的女眷?”



    “……你是何意?”尤氏茫然地看着她, 手上不自觉警惕地捏紧了茶杯。



    她已经从贾珍口中得知了贾家人和林黛玉在清虚观的冲突,所以她第一反应是林黛玉要设局报复她。



    家里的男人们有今上护着, 女人恐怕只能任由太子妃揉搓了。



    玛瑙见她紧张,心中暗笑,嘤嘤哭道,“奴婢原本是服侍贤德妃的,贤德妃见太子妃进宫不曾多带人,故而特意指了奴婢来东宫,如今贤德妃病重, 太子妃却不闻不问, 奴婢实在……这才和嬷嬷们起了冲突。”



    尤氏险些脱口而出惊呼, 硬是压下去了, 她犹犹豫豫地道, “你是说娘娘病了?什么时候病的?”



    “娘娘病了好些时日,太子妃册封前就病得起不来床了,外面消息传不进来, 凤藻宫的消息也递送不出去,原先伺候娘娘的夏公公也叫太子妃给处置了。”



    玛瑙只字不提夏太监是因为私相授受犯了宫规才被罚的,言语里添油加醋好似是林黛玉故意磋磨贾元春。



    尤氏听出来她一味地想要攀扯林黛玉,留了个心眼道,“多谢姑娘告知,姑娘可是娘娘宫里的抱琴?”



    “抱琴姐姐是娘娘陪嫁的心腹,怎么会舍得割爱,奴婢贱名孔污了尊耳,夫人记着奴婢说的话就好,盼着您能拉娘娘一把,不叫她在宫里受苦。”玛瑙说罢拎起打湿的裙子欲走,“奴婢还有旁的差事……”



    张嬷嬷堵在小花厅门口,“玛瑙姑娘什么时候服侍过贤德妃了?倒是我们孤陋寡闻了。”



    玛瑙疑惑道,“嬷嬷在说什么?奴婢只是湿了裙摆寻个地方更换,无意冲撞贵人。”



    “换裙子?难道此处有你的衣衫不成?但凡碰坏个什么,你十条命都不够陪,玛瑙姑娘可不是这般不谨慎的人。”张嬷嬷道,她身后两个小太监上前堵住玛瑙的嘴,无声无息地将人拖了出去,全程没发出半点动静,



    尤氏吓得退后一步,生怕下个被拖出去的是自己。



    “夫人莫要多想,宫里水深浪急,也是难免的。”张嬷嬷朝着尤氏施施然行了一礼。



    尤氏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眼见着张嬷嬷转身要走,她才鼓起勇气问到,“贤德妃娘娘真的病得很厉害吗?”



    “贤德妃是宫中妃嫔,论情论理都该由皇后娘娘管辖,夫人该先递牌子给皇后娘娘才是,您莫要叫太子妃为难了。”张嬷嬷把她的话堵回去。



    论起天底下最厌恶贾家的人,张嬷嬷应当算一位,她不盼着贾元春早点去死已是客气,哪里会替尤氏解惑。



    尤氏一颗心如同泡在油锅里炸,可她的几个小姑子却浑然不知,在院子的花树底下玩得高兴。



    史湘云自负诗才不逊色林黛玉,对于诗会的事分外上心,与霍氏一起充当起了司仪的角色。



    她本想着顺便定了韵。



    谁知道应该与她交好的霍氏却笑道,“今儿太子妃是东道主,我偏要瞧瞧她给咱们预备了什么,难不成咱们自己就傻傻地联句作诗,倒白白轻松了她。”



    “自古海棠牡丹的诗句不知凡几,花下饮茶是乐事,寻常作诗倒不够有趣了。”林黛玉盈盈一笑,人比花娇艳,“晴雯,去取新制好的花签过来。”



    林黛玉备了许多精巧玩具,其中这一样珐琅花签是她按着林园拓印的百花图亲自绘了图案给内务府烧制的,便是上头的诗句也是她特意挑的。



    晴雯将签筒捧来,南安郡主赞道,“这瞧着倒是新鲜式样,不似寻常竹子象牙的,我就喜欢这等鲜亮的颜色。”



    “郡主喜欢的话,回头我命他们再多烧几套送给你们玩。”林黛玉笑道,“这是我自己做着玩儿的,可不是什么签文,不过是寻了自己喜欢的诗句罢了,一会儿谁抽中哪句,不拘是作新诗相合,还是接下原句都可,咱们只图个热闹。”



    众人都点头说她的主意好,又推了南安郡主先抽。



    南安郡主不推辞,大大方方掷出了头一支,翻过来看了签文,禁不住笑道,“怎的花签里面还有残荷的事儿?‘留的残荷听雨声’,这是怎么讲法?太子妃且说说看。”



    林黛玉笑道,“独此一支,李义山的诗我唯独喜欢这一句,故而特地做在里头,可惜图样烧得不好,回头再改改,”



    符家五姑娘惊诧道,“花签竟都是太子妃自己做的吗?”



    林黛玉道,“得空的时候整理了些家里头的雕刻花样,白放着也是可惜,就烧出来玩了。”



    “早早听闻太子妃家世不俗,今日得见果然家学渊源。”符五姑娘的话讨好得过于直白,浑然不是承恩公夫人那样云山雾罩的风格。



    南安郡王有些嫌弃她,都做太子妃了家世总归是不俗的,她径直忽略了符五姑娘的话,只管与林黛玉说话,“你既然要拿残荷促狭人,那我也只得回你一句‘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咱们只管一道秋恨吧。”



    这一句也是李义山的诗。



    霍氏觉得这话不妥,提醒地看一眼她小姑姑,又请符五姑娘抽签,“五妹觉得好,就先抽。”



    符五姑娘小心地瞧了瞧坐在上首的东平王府三姐妹,呐呐道,“还是郡主们先请吧。”



    东平王府的大郡主眉宇间很有几分傲气,原本是亲王嫡女方可封郡主,她们三个隔了一代还能得此爵位,可见家中权势。



    她笑起来极其温婉,“符家妹妹不必客气,不过都是博太子妃欢心,谁先谁后又有什么不同。”



    符五姑娘抽罢先拿给她妹子六姑娘看,六姑娘念道,“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姐姐抽中了苏东坡的,有道是杏雨梨云,恰如其分。我姐姐不擅长诗词,我暂代一首吧。”



    引得霍氏陈氏争相起哄道,“怎么你就这一个姐姐不成?一会子也得替我们作诗才好。”



    在场又没有外人,便是做出了绝世好句,还能传出去得什么好处不成?



    因此众人索性又让符六姑娘先抽,好叫她两首诗并作。



    巧合的是她抽中的正是杏花,恰合了自己所说的杏雨梨云,更妙的是她竟真的有几分才情,写下的诗句清新隽永。



    众人见只有一首,都不肯依,“说好了两首的,为什么只得四句,快快写新的。”



    符六姑娘面色泛红,窘迫道,“实在是没有了。”



    林黛玉方才看了她的诗,也觉得好,笑道,“我倒得了两句,和一首便是了,只当是帮她写的。”



    赏花宴上备了各色的浣花笺,林黛玉挑了张浅色的,提笔写下一首绝句,不赞花美花香,独独点出杏花梨花相依偎的春日盛景,暗指她们姊妹情深。



    浣花笺在席上流转,看过的无不赞叹,几个喜欢诗词的姑娘瞧着太子妃的眼神都变得亮晶晶的。



    符六姑娘鼓起勇气道,“太子妃可否将这张花笺赏赐给臣女?”



    晴雯欲要阻拦,林黛玉却道,“六姑娘喜欢就好,赠给你也无妨。”



    她于花笺背后写了某某日赠予谁人的落款,又命晴雯去盖了自己的闲章。



    闲章与私印不同,不过图个文雅,晴雯也是学出了些眉目,择了“听春雨”这一枚。



    回来的时候顺便又附耳将玛瑙的事说了。



    对于这等奴才,林黛玉向来喜欢顺着她们,既然想伺候谁,那就去伺候,她当着众女的面吩咐晴雯道,“她说是伺候贤德妃的,便送去凤藻宫,旁的不必费心。”



    霍氏难免想到宫里传言说林黛玉是个审案的大老爷,险些没憋住笑,只得拿起签筒转移注意力。



    南安王府与符家都抽过签,紧接着是东平王府,她们三姐妹都只把原诗句默了个完整凑数。



    最后才轮到贾家这边,迎春让了史湘云先来,史湘云等了这么些个时候,满腹要一鸣惊人的壮志已经熄了三分。



    签文尚未揭晓,外头传来太监的唱和声——皇后知道林黛玉摆宴,特特送了赏赐过来。



    这回跑腿的并非老相识越光,换了个脸生的嬷嬷,她胖胖的脸上挤了个笑,努力将两颊的肉都堆上去,“娘娘特意命奴婢带来今日刚到的贡品好茶,好给太子妃的宴上添些光彩。”



    “多谢娘娘记挂,嬷嬷也留下喝盏茶。”



    皇后宫里人的规矩还是这样严格,嬷嬷半刻也不敢耽搁,哪里敢坐下喝茶,“奴婢还有旁的差事,这就告退了。”



    霍氏心中纳闷,这嬷嬷她瞧着都眼生,宫里出了这么多事,以皇后的脾气只怕更会仔细才是,怎么反而不让越光送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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