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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景适已经随便今上要怎么降罪了,他就这样穿着被火撩得满是破洞的衣服顶着烧卷了的头发,去敲开了自家的大门。



    守卫不知发生何事,被他的情状所震慑,却只仍然尽职尽责地道,“宫门已下钥,按规矩任何人不能进出,殿下若无圣上的旨意,只怕臣等不能让您进去。”



    “这是父皇所赐玉佩,‘如朕亲临’能明白吗?事急从权,事后我自会去请罪。”



    守卫还想着去上头请示,魏景适已经甩开他们大步往里走去,“都让开!要杀要剐且等以后。”



    他本是快走,后面索性把宫规全然丢到脑后,在宫道上玩命地奔起来。



    蓬莱观里灯火未歇,江衡总觉今夜心绪难安,只在院子里看星星,忽而瞧见一颗星子拖着长尾划过天际。



    紧接着蓬莱观的门被人大力敲响,魏景适的声音响彻宫闱,“江衡!江衡!你快出来!清虚观出事了。”



    不仅江衡,丹生亦听见了,二人赶紧奔出打开边门,江衡急道,“出什么事了?着火了?人可都无事?”



    魏景适被他问得怯懦地往后退了一步。



    江衡厉声道,“说话啊!”



    魏景适闭上眼,把心一横,“张道长出事了,我们的房间被火烧了,你先跟我出宫,别的路上再说!”



    江衡从他身侧越过,紧跟着是丹生,他赶紧跟上,“我备的马就在宫外。”



    好在魏景适的侍卫靠谱,在他闯进宫门之后就赶紧给今上禀告,避免了他们一行人被宫中轮值侍卫当场拿下的情况。



    江衡将丹生托上马,自己坐在他身后,一声不吭打马就走,险些连侍卫都难跟上他。



    丹生被癫得想吐,牢牢抓着江衡的半幅袖子,“小师叔,观主不会有事的对吧?”



    回答他的只有风声和马蹄声。



    他们回到清虚观的时候,张道士的遗体已经被奉在后殿里,灵堂也在陆续摆设。



    一行人见了江衡仿佛就像是见了主心骨,四十多岁的汉子哭得眼睛通红,周师兄哽咽着道,“师弟你回来了,来见师父最后一面。”



    江衡抬手要掀开白布,被师兄拦住了,“师父不想你看到他这个样子。”



    “我就看一眼,”江衡推开他的手,执意将盖尸布撩起一角,一眼已是肝胆俱裂。



    这辈子除了他娘,张道士对他最好,现在这个人无声无息躺在这里,再不会教他经文算卦,与他嘻嘻哈哈说些混账话了。



    他就知道,这个世间哪有什么神佛,通通都是骗人的。



    “小衡,师父已经去了,让他安心走。”几个师兄联手压制住他,又不放心地道,“你出宫可是得了旨意?”



    狗屁的旨意!



    江衡松开手,看白布轻飘飘地落下,他本就是体虚之人,丹生身子强健,尚且因为中毒解毒伤了元气,何况是他。



    他大悲之下,心口剧痛,竟扭头喷出一口血。



    周师兄撑住他,硬起心肠道,“小衡,师父既去了,你就是清虚观的当家人,心里再苦也要把事先担下来。”



    江衡死死盯着张道士的遗体,半晌才点了头,“好,都听师兄的。”



    张道人的房间付诸一炬,装殓的法衣用的是他给江衡新做的一套紫袍,原是打算送进宫哄徒弟的,结果自己先穿上了。



    虽然略长了一些,想来他也不会在意。



    随着报丧的人陆续出去,各家吊唁的也随之而来,不仅是京中各个道家、诸多达官显贵,还有许多受了清虚观恩惠的平民百姓自发来送张道士最后一程。



    今上的旨意一早就到了,追封张道士为静虚真人,赐下丧仪银子,又准江衡操办完他的丧事再回宫当差。



    “知道的是在宫里做道士,不知道的以为我在宫里做皇帝,一刻也离不得我。”江衡眉眼间那一点伪装的柔和已然消失殆尽,露出底下寒气森森的冰面,短短几日,他已消瘦得几乎回到年少时候的模样,道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前来吊唁的人里头以忠顺亲王身份最为尊贵,他向来是个吃喝玩乐的纨绔王爷,最是讨厌这等神佛之事,谁也没想到他会亲自来给张道士上一柱香。



    灵堂被清了场,唯有他与江衡二人,他嘴角的笑容想是摁不下去的弧度,上下打量着江衡道,“因为死了一个老道士,你倒愿意搭理我了?”



    “我要是不搭理你,怎么会相信卢嬷嬷?”江衡冷冷道,“只是王爷总要展露些诚意才好。”



    “你想要我来给他报仇?”



    “报仇还不需要假手于人,王爷只管想些旁的。”



    忠顺王点点头,“你说得也有些道理,不过此一时彼一时,本王也想看看你的手段,你要是只会装神弄鬼,我又何苦来哉,你说是不是?”



    “知道了。”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滚。”



    作者有话说:



    沉默是今晚的墨染染。又是把自己写哭了的一天。真相最终会在小衡封太子的这天揭晓,欢迎您来!



    琏二哥还是



    忠顺王好不容易得了江衡松口, 怎么会麻利地滚,他道,“你别狗咬吕洞宾, 不识好人心,你当你那赵氏孤儿的故事是怎么传到今上耳朵里的?要不是本王出手,你早就被当成俞家人给砍成两截了。”



    赵氏孤儿讲的是春秋时候的故事,门客为了保住赵家的血脉, 以亲生子替死, 将赵家遗孤抚养长大, 最后得以报仇雪恨。



    江衡道, “王爷的这个故事难道是凭空做梦而来的吗?故事原就是我想讲给王爷听的, 王爷又要去说给谁,我又怎么能料得到。”



    “嘿, 你小子还挺精,知道江道士摆不平你的身世,反而来找本王。”忠顺王摸摸下巴,“咱们实话实话,做义忠亲王的儿子确实是比做俞家的儿子要好,义忠可是得了先帝平反的,最后是江家和俞家背了所有的罪责。从今往后就说好了, 你就得是义忠留下的好儿子。”



    他无所谓这小兔崽子是谁的儿子, 总之留着有用就行。



    江衡不想搭理他, 转身去灵前烧纸, 他母亲留下的血书总共两封, 一封是讲了他的身世,另一封就是贾赦心心念念的太上皇遗诏。



    遗诏是太上皇被软禁时所写,写明今上皇位来历不正, 必废他改立当时的皇三子,由义忠王旧部下送出来给江氏保存。



    后来这些个人觉得时机成熟,自投罗网寻到荣国府,害死自己不说,还连累了江氏。



    先帝的皇三子封了忠勇亲王,前几年就死在边关了。



    今上自己儿子死得多,杀别人儿子也毫不手软。



    这一边,霍氏得知张道士过世的消息,请了皇后的懿旨,相邀林黛玉去清虚观吊唁张道士,她把儿子也带上了。



    勤哥儿竟还认得林黛玉,抓着她的袖子要抱。



    霍氏见林黛玉穿得素净,有心提醒道,“回宫的时候稍注意些,莫要叫人瞧见你这样素,传到皇后娘娘耳朵里又是一桩事。”



    林黛玉将勤哥儿抱在膝上,拿了点心逗他,“怎么夫人舍得让你把这宝贝疙瘩带出来见丧事,只怕又要对你诸多不满了。”



    “我现在有儿子傍身,也算是想明白了,我做得再好,她也不会把我当亲女儿,何必呢。她符家泼天的富贵,可我家难道是白给的不成?有本事就休了我,我顶撞了她两回,她当时脸色不好,却也不曾说旁的。”霍氏眉宇间自有一股舒朗,只是提起张道士,又低了语气,“好好一个人就这么没了,只盼着早日抓到那放火的贼人才是,听说那时候六殿下也在,别是冲着他去的。”



    林黛玉跟着低低叹了口气,“世事无常,谁人也想不到,陛下素来信重真人,又牵扯六殿下,想来必会命人好生严查。”



    小六死皮赖脸地呆在清虚观,非要送张道士最后一程,林黛玉进门上香的时候,他正跟死了爹一样地蹲在江衡身边烧纸。



    实在是他身份使然,不好真给张道士跪下,否则底下人回宫就得被打死。



    林黛玉身份贵重,众道士都起身行礼,小六跟小狗似地仰着脑袋,“太……姐姐你怎么来了?”



    “我与真人也算有缘,故而来上柱香。”林黛玉见他也瘦了不少,“你仔细烟熏着眼睛。”



    江衡沉默地引了她们二人到灵前上香,林黛玉道,“节哀。”



    林黛玉话音刚落,灵堂外忽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贾敬一身素服闯入,身后跟着贾珍贾琏几个,面上无半分哀戚之色,反带着几分激动,他道:“好一个清虚观,好一个‘静虚真人’,满京城都当老神仙是真神仙,不想一把火就烧了个干净。”



    此言一出,清虚观众道士皆是怒目而视,周师兄一步跨出,厉声道:“你且慎言!我师父岂容你在此污蔑!”



    林黛玉见他们剑拔弩张,扫过贾家这几个人,“说来也是亲戚,敬老爷与琏二哥向来可好?”



    她本是背对着门口,贾家人只当她是寻常来吊唁的,不想是林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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