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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宝鹤是不用干这种事的,他干干净净地坐在床上,楚群身体不好,就算干,也干不了多久,而周凡这种时候根本不会回家。于是对付污水的工作,落在黎宝身上。



    当年他还很矮,瘦弱的身体长时间浸泡在污水中,累得精疲力竭,却不能休息,污水根本赶不完,他稍微停一下,屋里又漫起来了。



    等到洪水退去,他的手和脚都被泡皱,腿和腰的皮肤长出恶心的疙瘩,奇痒无比,而楚群根本不舍得带他去医院,丢给他一管最便宜的药膏,还骂他脏,不知道在哪里染一身病回来。



    那段时间,楚群不准他进屋,怕他传染给周宝鹤。他只能抱着那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药膏,涂抹在被挠破的地方。



    日日夜夜,那样的痒直到现在,他还能清晰地记起来。



    一到下雨天气,就有种抓挠腿部的冲动,即便疙瘩早就好了,早就不痒了。



    那些因为不卫生而患上的皮肤病,没有得到合理的治疗,半个月后痊愈,大约只是因为他是个小孩,小孩命大。



    黎宝的手又一次无意识地挪到腿边,但这一次,他没有挠,因为秦应正看着他。秦应的眼神里带着痛,幽绿在深深的地方变幻莫测。



    “早就过去了。”黎宝收回手,笑着说:“我只是……看到这么大的雨,忽然想起以前的事。”



    “我不知道。”秦应忽然走过来,拥住他。



    黎宝有些愣,秦应不知道什么?



    秦应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着,紧紧贴着他的胸膛,他悬了一会儿的手放下去,挨着秦应的背。



    “我不知道五年级的暴雨在市区也有那么大的影响,我住的地方……”



    不管是原家还是外婆外公家,暴雨顶多造成路面轻微积水,优越的排水系统迅速抽走了积水,他和朋友去江边看涨水的那天出了太阳,家附近的路已经被晒干。



    他根本想象不到,在同一座城市里,荷边街的平房被污水所淹没,黎宝腰部以下被泡皱、泡烂。没有一个成年人去帮一帮黎宝,污水退去后的十几个日夜,黎宝忍受着痒、痛,还有身体腐烂带来的恐惧。



    他当然见过黎宝的腿,那场折磨没有在黎宝的腿上留下痕迹,黎宝这具身体就像黎宝这个人一样坚韧、强大,选择性地留下了身为特勤时的伤痕,抹去了身为周非时经受的苦难。



    它记住了身为英雄的黎宝,放下被痛苦浸透的十七年。



    可秦应却不能释怀。同一场暴雨,于他而言是江边涨水的热闹,是电视里的新闻,是自己和周围所有人踊跃献爱心,而对于黎宝,却是从皮肉中长出的疮。



    这还只是那一场暴雨,黎宝的过去,有无数场暴雨。



    “你怎么矫情上了。”黎宝笑起来,推秦应的肩膀,“真的没事。早知道你这么矫情,我就不跟你说了。”



    说着,黎宝将裤子挽起来,又把衣服掀起来,“你看,早好了。”



    小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好起来的,药膏根本没用,但他也只能涂抹在疙瘩上,寄希望于它能救救自己。后来,药膏用完了,他只能用口水涂抹,将野草搓出汁涂抹。有一天,他睡着了——这半个月他都很难睡着,因为太痒了。睡醒后,他发现好像没有那么痒了,渐渐地疙瘩消失了,烂掉的皮肤也长好了。



    后来,知道身世,他在蒋霁和黎轻舟的墓边给他们讲这件事,风轻柔地吹过,他想,也许当年是身为英烈的父母在保佑他。



    秦应蹲下来,看着黎宝的腿,须臾,轻轻将脸贴过去。



    黎宝有点不好意思了,伸手去拉秦应,忽然听见秦应说:“如果我们早点遇见就好了。”



    黎宝一愣。



    “我最近常想,平安夜我撞到你,如果那时候我没有立即走,我回头了,我们是不是早就认识了?”秦应说:“我会知道你的处境,我可以帮你,我外婆一直跟我说,我有这么强壮的身体,应该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我可能不能为你解决掉那对毒贩,但我至少可以陪你,让你不那么辛苦。”



    黎宝摇头。



    但秦应还在继续说:“现在我想更早,比邹宴更早。我应该找到你,暴雨来的时候,将你从荷边街救出来……”



    “不要。”黎宝忽然打断了秦应。



    秦应看着他,他脸上是生动的神采,有点不满,有点生气。



    “为什么,宝宝。”秦应问。



    “我不想那么早遇到你。”黎宝认真地说:“因为我会把你拖到我不太好的命运中。”



    秦应摇头。



    黎宝却抱住他的头,霸道地不让他摇。



    “你听我说。”黎宝说:“我觉得现在才是最好的。以前我什么都没有,我保护不了你。现在……我已经有能力做很多事。”



    秦应说:“不能只是你来保护我。”



    “我知道。”黎宝很坚定,“你也可以保护我,陪伴我。这些保护和陪伴都是相互的。但更早的话,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我不喜欢那样。”



    两人看着彼此。



    “男朋友。”黎宝吻了吻秦应,“我们都往前看,我们就是在最合适的时候遇到了,不需要遗憾。”



    秦应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搂住黎宝。



    暴雨持续落下,完全没有停下来的征兆,真正的夜幕降临时,坏消息传来,蓝草镇附近的村子已经有三个遭遇洪水,蓝花村临近的山体更是塌方严重,落石几乎覆盖了村庄。



    战士们前往各个村镇救援,但令人揪心的是,很多条进出村庄的道路因为落石,不能通行,清障工作至少要持续到明天早上,而暴雨一刻不停,塌方随时可能发生。



    蓝草镇上的部队、警力已经全部投入救援,群众也自发参与其中,黎宝虽然在休假,且并非秋犁市的警察,但情况紧迫,他无法安心在酒店待着。



    秦应看出他的想法,收拾一番,“我陪你一起去。”



    黎宝皱起眉,第一反应是不带秦应。他曾经是特勤,现在是警察,他应该去救险,但秦应只是普通群众。



    赶在黎宝拒绝之前,秦应堵了他的嘴,“刚才是怎么说的?我和你的陪伴、保护是相互的。怎么,这么快就说话不算话了?”



    黎宝无话可说,“你要听我的,有危险的地方不准去!”



    秦应点头,“是是是,什么都听你的。”



    车跟随部队的抢险车驶出蓝草镇,目前情况最糟糕的地方是蓝花村、蓝稻村、蓝羊村,道路全被封死了,困在里面的村民出不了,只有极少数战士背着装备徒步进去。



    黎宝本想加入,但穿着迷彩的战士将他拦了下来,他表示自己以前是特勤队员也没用,对方一张娃娃脸,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跟他强调纪律,说他和其他群众一样,只能参加道路抢险。



    黎宝回来了,秦应把从战士那儿领到的装备递给他,“我听你的,但你也得听领导的。”



    能进去的只有战士,黎宝也不争取了,现在哪里都需要人,能加快时间把道路疏通好,更多的抢险战士才能进去。



    随时可能有巨石落下的土路边,黎宝和秦应戴着头盔,正在和战士们、警察一起搬运石块,不管是迷彩还是警服还是私服都已经分辨不出来的,所有人都被染成了泥色。



    前面有被连根拔起的树木挡住路,黎宝在泥土中捡到一把不知谁掉落的刀,劈砍着树枝,但刀不顶用,不久有战士拿着工具赶来,黎宝担心刀随便丢着伤人,便交给战士。



    凌晨四点,这一条路总算被抢通,部队抢险车、物资车开了进去。黎宝双手撑在膝盖上,片刻直起腰,四处搜索秦应的身影。当看到秦应时,他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一头撞在秦应背上。



    诛人(05)



    蓝草镇一带的暴雨灾害牵动人心,洛城的媒体也在跟进报道。李江洄看到新闻,立马想到黎宝,黎宝在秋犁市,而蓝花村正是遭灾最严重的地方之一。



    李江洄打给黎宝,果然,黎宝和秦应都在蓝草镇。



    “我没事,刚跟大家一起把进出村子的路抢通了。”黎宝报平安。



    李江洄说:“声音都哑了还没事。”



    黎宝这才发现自己说话有点吃力,这也没办法,需要人手,他们这些在现场的青壮年,哪个不是拼尽全力。



    “别担心,我这边算是安全。”黎宝刚被换下来,正在临时据点喝水吃饭。暴雨已经下了一天一夜,更多战士被输送过来,大型开路装备也进来了,进入受灾核心区域的都是战士,其他人只能在外围协助。



    “我想去都去不了。”黎宝将前方的情况拍给李江洄看,大山阻挡着视线,落石封路,身穿迷彩的战士在大声指挥。



    黎宝又将镜头对准自己,他浑身湿漉漉,拿着一份冷掉的盒饭,“不让我到村里去。”



    “不让你去是对的。”李江洄说:“你又没受过专业的抗灾抢险训练,还带着个群众。”



    黎宝挑起眉,看向镜头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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