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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询已经进行了一会儿,黎宝调取各个问询室的监控,片刻,发出一声上扬的:“嗯?”
刚才扇他耳光的女人,并不是陈晶的母亲,而是外婆。女人看上去四十多岁,波浪发,浓妆,短皮衣小皮裙,过膝长靴,肩上挂着小香包,身上还有化妆品和香水混合在一起的浓郁香气。
这样的人,已经是外婆了?她几岁生的陈晶母亲?陈晶母亲又是几岁生的陈晶?
黎宝推开问询室的门,女人抬头,看见黎宝时,愣了下,“抱,抱歉啊,不是故意打你,你不会找我赔医药费吧?”
黎宝不语,站在张贸侧后方。张贸想把位置让给他,他把张贸按了回去,视线随之在记录上一扫。女人叫陈艳,四十七岁,没有正当职业,最近在帮人看麻将馆。
“你要找也去找张晴茜她妈,我没钱。”陈艳翻了个白眼,又抱怨上了,“你一个警察,为什么护着那种害人的东西?不然我打得到你吗?你也是活该。”
黎宝问:“为什么说张晴茜她妈是害人的东西?张晴茜也死了。”
陈艳突然哭起来,“她死不死和我们晶晶有什么关系?不是她请晶晶来的吗?她不过这个生日,晶晶就不会死啊!”
黎宝点头,“有道理。”
张贸:“……”
得到警察的肯定,陈艳更加激动,一边哭一边说:“我们家就晶晶一个孩子,她最有出息了,比我和她妈妈有出息得多,成绩那么好,我们就指望她考上大学,找好工作呢!你说这,这让我们怎么办啊!”
陈艳悲伤是悲伤,但黎宝从她浮夸的演技中,看到了算计。这一家子的经济条件应该不是很好,陈艳虽然将自己打扮得很时髦,但仔细看的话,她一身的行头都十分廉价。黎宝对这种廉价很熟悉,很有心得,毕竟那个女人也是这样。
家长会是当初的黎宝很不愿意面对的环节,别人是害怕被老师告状,回家挨揍,他是不想那廉价、浮夸的女人出现在教室。他早就在残酷的生活中学会了忍耐,学会了打落牙齿和血吞,然而十五六岁的孩子,披着脆弱的自尊,他不愿意脱下洗得发白的校服,露出里面千疮百孔的旧毛衣,却不得不承受在大庭广众下摊开母亲这张老底。
陈艳仍在喋喋不休,“早知道张晴茜家里没个大人,我说什么都不能让晶晶去的!她妈就是不负责!请我们家孩子去作客,我们家孩子去了,那这一天的安全就得张晴茜家里负责,这没错吧?大人都走了算什么?就让一群孩子在那烧烤!不起火才怪!这事你们得好好查,我们家孩子没了,傅家的孩子也没了,还有好些孩子受伤,这损失,张晴茜她妈得赔!”
孩子尸骨未寒,做外婆的就吵着要赔偿了,黎宝问:“晶晶她妈呢?”
“阿静,阿静不在呢。”陈艳气势一下子弱下去,不自在地拨弄头发。
黎宝说:“那平时晶晶是跟着你过?”
“我,还有我妈,我外婆。”
张贸下意识吸了口气,讶然地看看黎宝。黎宝也在心中算数,这一家子,算是五代同堂了?每个人都在尚未成年时生下孩子吗?陈艳只字不提家中男丁,没有父亲、丈夫这样的角色?
“冒昧问一句。”张贸打岔,“你母亲和外婆多少岁了?”
陈艳竟是有些骄傲:“这有啥冒昧的,我妈六十三,我外婆……好像八十七了吧,记不清了。我们家就是孩子生得早,你看,多好,我自己都当外婆了,我外婆都还在呢,还能帮着带孩子。我给你们说啊,我外婆可会带孩子了,我妈不行,我就是我外婆带的,我女儿也是我外婆带的,晶晶,哎,我外婆还不知道晶晶没了,她要是知道了,得多伤心啊,老年人伤心不得,你说要是她这就走了,就是两条命啊!”
张贸心里不舒服,他在正常家庭长大,小时候父母工作忙,外婆也带过他一段时间,大了些之后,每次寒暑假,他都会去外婆家里,和外婆很亲。现在外婆也有七十来岁了,日子清闲。他无法想象外婆一辈子都带子女,带子女的子女,这难道不是虐待老人吗?而且陈艳这话还在暗示,万一老人家悲伤过度去世了,又是一个找张晴茜家里要赔偿的理由。
“陈晶和张晴茜关系很好?”黎宝问:“陈晶也学跳舞吗?她回来是怎么跟你们说的?礼物呢?她准备了什么礼物?”
“这个……”滔滔不绝的陈艳这会儿却有点答不上来了。
黎宝说:“陈晶没说张晴茜过生?”
“说了说了,怎么会不说呢?她上学的事一般都是她阿祖,啊,就是我外婆管,她跟阿祖说了,礼物的话,好像是一个熊,对,一个熊。”
“你和你妈不管她?”
“我妈,她啊……”陈艳面露不屑和厌恶,“她不知道死哪里去了。哎呀你问这么多干什么?查户口啊?我们家虽然穷,住不起别墅,但张晴茜这一家子害死了我们家的独苗,不能因为张晴茜死了,就一笔勾销吧!”
黎宝离开问询室,感到有必要去见见陈晶的另外四位家人,陈艳摆明了就是来要赔偿,她并不真心关心陈晶。这场人为因素非常大的火灾,陈晶只是单纯被牵连,还是有别的可能,一切都还说不准。
另一间问询室里,傅雯雯的父亲傅长博沉浸在悲痛中,反应很慢,问询很难进行下去。黎宝在别墅外搀扶住他的那一刻,就感觉得出,他是真的痛苦,整个人都被难以言表的痛苦包裹,和陈艳刻意展现的痛苦截然不同。
“雯雯,雯雯……”傅长博低喃着,“我怎么跟你妈妈交待啊。”
傅雯雯比张晴茜和陈晶都大,照片里的她,是个美丽的女孩,马尾辫高高扎起,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身材是舞蹈生特有的高挑匀称。
黎宝看见那个叫傅长博“舅”的男生,他等在走廊上,着急地走来走去。黎宝叫住他,提出想聊聊傅雯雯。
男生叫小辛,是傅长博妹妹的儿子,和傅雯雯同年,但小了三个月。小辛父母常年在外地工作,他跟着外公外婆生活,傅长博要照顾老人,顺便照顾他。
“我舅是个很好的人,我其实把他当做父亲来着。”小辛很难过,“我和雯雯说好了今后一起给他养老的,现在只剩下我了。”
在小辛的视角,舅舅和雯雯是不幸的,舅舅和舅妈感情很好,两人都是公司里的普通员工,不说多有钱,至少收入很稳定,雯雯长得漂亮,从小就喜欢跳舞,舅妈拿出部分积蓄,让雯雯去上舞蹈班,一学就是多年。
但雯雯六年级的时候,舅妈患病过世了,家里的存款几乎都耗在了给舅妈治病上。人财两空让舅舅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他总是在自责,没有本事赚到更多的钱,如果有更多的钱,舅妈不会操劳生病,生病了也能得到更好的治疗。
这种内疚最终反馈到雯雯身上,舅舅拼命加班,发誓要给雯雯更好的生活,不然就是对不起舅妈。
洛城五中,其实不是傅家这样的家庭应该去的学校,五中的学生富有的太多,上课不是他们的主要目的,扩展人脉,为出国做准备才是。当初得知雯雯要上五中,小辛很惊讶,他是洛城二中的学生,二中主抓高考,适合他,也适合雯雯。但他委婉地向舅舅表达自己的考虑,舅舅却说,雯雯也要出国,他正在攒钱,砸锅卖铁都要送雯雯出国,雯雯爱跳舞,出国学艺术才是最好的选择。
小辛和雯雯关系很好,小辛问雯雯,她想出国吗,得到的答案是:不想。
雯雯诉苦,爸爸现在变得很偏执,觉得只有给她钱,让她穿好的吃好的,进全是富人的学校,才是爱她。她很心痛爸爸,告诉爸爸自己不出国,要留在国内给他养老,爸爸却生气,说自己没有顾好妈妈,不能再对不起她。
洛城五中的开销很大,雯雯不想向爸爸要钱,自己接了一些舞蹈演出,周末经常出去跳舞,能赚一点是一点。雯雯还叮嘱小辛,自己接演出的事,千万不能让爸爸知道。
“是什么演出?”黎宝直觉这里有问题。
小辛说,他也问过相同的问题,雯雯只是个初中生,被坏人盯上不堪设想。但雯雯跟他说,都是正规的演出,还带他去看过。并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少女色情演出,而是商场、学校的活动,还有不少家长跟着。他这才放心。
这学期开学后,雯雯得到内定名额,不用参加中考,就能凭借舞蹈特长直升高中部。没了升学压力,雯雯更加积极地参加演出,这周末本来也有演出,但因为张晴茜过生,雯雯才没去。
黎宝问:“雯雯平时跟你聊过张晴茜?”
小辛点头,“她们在同一个社团,以前感情挺好的。”
“以前?现在关系不好了?”
“也不是不好吧,真不好,雯雯也不会去给张晴茜过生日了。”说到这里,小辛露出追悔莫及的表情,“雯雯不去就好了,为什么啊?”
等小辛平静下来,黎宝又问:“她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以前很好,现在一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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