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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打仗,赢九的表情立刻脆弱起来。
林与闻在很多上过战场的士兵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甚至袁宇这种看起来非常坚定的人，有时候亦会在某个疲惫的晚上被噩梦惊醒，面对赶来看他的林与闻露出类似的表情。
“真没想到以前的小林公子，现在会变成这个样子。”赢九眼睛亮亮地看着林与闻,他其实也就比林与闻大个五岁，和袁澄差不多，但那时他已经见过血杀过人了,林与闻还是个抱着腿哇哇大哭，怒骂袁宇没有接住他的孩子。
“……”林与闻实在不想回忆那段羞耻的时光，只能对赢九尴尬一笑。
既然要代替骆大人行谈判之责，林与闻就必须得见一见蛮族使团了。
这时候林与闻才觉得圣上的决策是真英明，没有什么比这种方式更加方便地接触这些有嫌疑的人的。
蛮族使团共有一百二十四人，除了些低等仆从，鸿胪寺那边记下来昨日宴会上邀请的使臣共三十二位，多是对方的高等将领。
“你的意思是，他们所有人都会武？”林与闻问赢九。
赢九点头，“他们全族尚武，并没有咱们文臣武将的分别，只是有的识字多有的识字少而已。”
还真是很容易就看得出来谁认字多谁认字少啊。
林与闻吸了口气，站在礼部衙门门口，看向这一列蛮族使团，又吸了一口气。
他宴会上离得远，没有细看，这些人身材又高又壮，聚在一起像山一样，为首两个使臣，右边的叫图门，他穿着汉装，还把头发束了起来，听赢九说他本就是汉人和蛮人混血，汉语说得很好，既是蛮族的副使，也是此行的翻译。
他看到林与闻，首先就亲切地笑了笑，林与闻也回以笑容。
左边的正使叫巴木，他的肩膀能有林与闻两个宽，穿着他们本族的服饰，右手边挎着弯刀，刀身上除了宝石装饰还有，那是牙齿吗？
他就没有图门那样的好颜色了，他微微侧头，睥睨地看着林与闻，眼里写满了不屑，“骆大人死了，就换了这样一个小人儿来？”
“你！”赢九正要端起刀，手却被林与闻摁住。
林与闻站直，“那个，”他拱手，对着图门从容道，“刑部郎官，天子使者，林与闻。”
“刑部？”巴木不解，把头歪向图门。
图门低头跟他说了几句，应当是在解释林与闻的职阶和地位。
巴木眯起眼，“你掌汉人的生杀大权？”
你别说，这么讲刑部官员还真没错，林与闻微微点了下头。
他出身虽不好，但是礼仪没得说，在这些壮汉面前竟然一点气势都不输。
如果林与闻是个威武大汉，巴木还会觉得这是正常的事情，但是他身板瘦弱，却能使身后那些汉官都一副臣服的样子，那他必然有什么过人之处了。
巴木对能人向来尊重，立刻对林与闻拱起手，“巴木，罗罗可汗金帐大元帅。”
林与闻甩了下袍袖，伸手去接巴木的手，“早从袁将军那听说过元帅威名，今日得见，果然英武非常。”
“袁将军，”巴木的眼睛都亮了，“他说我英武？”
当然他说的袁将军是袁熹，而林与闻这边的则是袁宇。
但哪个袁将军你别管，能镇得住场就行，“我从小就在袁家长大，自然不会骗你。”
“怪不得贵国皇帝会找你替骆大人，”巴木对袁熹看起来是真的敬重，爱屋及乌连林与闻都看顺眼了，“是袁将军的人啊。”
林与闻攥了下手，把手心里的冷汗捻开，对着巴木展开手臂，“请。”
呜呜呜，吓死了。
……
“林大人，你怎么知道巴木和袁将军认识啊。”赢九问林与闻。
今日只是打个照面，礼数周到即可，林与闻也没想到提袁家人对蛮族竟然这么有效，他笑着对赢九说，“因为季卿真的对我说过他，是什么现任可汗最信任的大元帅是吧。”
“没错。”赢九低头，“也是杀咱们将士最多的人。”
林与闻的脸立刻绷了起来，“这样啊。”
“他和袁将军交战过数次，袁将军背后那道手臂长的伤疤就是拜他所赐，他在幽林处设伏，把我们三百人的亲兵队伍杀到只剩十几个，还把我兄长吊在他的弯刀上，活活流尽血而死，如果不是袁将军坚持带我们冲杀出来……”
林与闻半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赢九咬了下嘴唇，很快从痛苦的记忆里缓和回来，“但是以后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了对吧？”
林与闻慌张地点了点头，“自然是这样。”他小心翼翼去握赢九的手，“我们每个人都不想再打仗了。”
“大人。”赢九的手颤抖。
林与闻抬头，发现巴木正站在他们对面。
“林大人，”巴木说汉话有些口音，但胜在自信，“你一会要去干什么？”
“嗯？”
“我想请你吃饭。”
林与闻瞄了下他那把弯刀，想了想，害怕也得上啊，他咧开嘴大笑，“好啊！”
……
“林大人，我打赌，你虽然在顺天待得很久，但一定没来过这里！”巴木一边喝酒一边大笑，他和林与闻坐在席子上，面前都是蛮族饮食。
林与闻看着饭庄里的异域风情，他确实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虽然两边一直打仗，但是我们需要你们的粮食和盐，”巴木举着酒杯，红着脸从上到下打量林与闻，“所以就有这样的商人，从这边去到那边，再把我们的牛羊从那边带到这边。”
“不过他们带来的不只是货物，有时候也有些，”他把手指放在唇边，“消息。”
“……”林与闻心想你这是把你们的间人据点告诉给我吗？
“你们过得太好了。”巴木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他们说你们丰衣足食，歌舞升平，而我们的人，却不断迁徙，受尽风雪。”
林与闻也分辨不出他到底有没有生气，这些久经沙场的将领有时候比朝堂上那些老臣更会隐藏情绪、
“骆大人说以后就不会这样了。”他像是在试探林与闻，他是真把林与闻掌握生杀大权这事听进心里了，“他说我们两边以后可以进行通商，你们的人还会教我们，会想办法让我们过上好日子。”
林与闻今天已经大概了解两边和谈的条件了，点头，“如果我们能达成共识的话。”
李大人嘱咐过他这些辞令，在圣上没点头前，所有的话都不能给实了。
巴木用肩膀朝林与闻撞了一下，“林大人，你怎么还跟我说官话，我以为我们是好朋友了呢。”
林与闻心想你对好朋友的标准还真是低啊。
“来，喝。”
林与闻努力笑着，心想差不多了，也该自己问几句了吧，他端着酒杯，问，“巴木元帅，你怎么想呢，骆大人的提议。”
巴木歪着头，反应了好久才搞清楚林与闻这话的语序。
“我很喜欢，”巴木笑，把自己的刀解下来，猛地甩到林与闻的眼前，“大人，你看。”
“看，看什么？”林与闻真的很想回家。
巴木把刀身上的牙齿指给林与闻，“这是我的女儿的乳牙。”
“……啊？”
“她六岁了，刚刚换牙，第一颗一定让我摆在显眼的位置，”他又指着另外一颗，“这是我大儿子的牙齿，他已经死了，被你们的袁将军，”他在脖子上一抹，“一刀毙命，没有受苦。”
“他是勇敢的战士，”巴木的眼神有点恍惚，“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林与闻又无言以对。
“小林大人，”巴木的眼睛红通通的，“请你一定要像骆大人一样，帮帮我们。”
他说完这话，整个人山一样地倒在林与闻身上。
不知道他这般样态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但是他好重啊，林与闻翻着白眼想，这些蛮族一定要每次喝酒都冲着一副把自己喝死的程度来吗？
幸好这个巴木只是灌自己，并不劝林与闻，林与闻能清醒着观察对方。
杀人的能力巴木肯定是不缺的，时间嘛，这些蛮族肯定会互相包庇不会说出来的，但动机……
如果他真心想要破坏和谈，那完全没必要把自己单独约出来要自己按照骆大人本来的想法进行和谈吧。
虽然说的自己多有权力似的，但巴木应该也很清楚自己在和谈上就是个外行，但就是这样他都想争取自己……
“林与闻！”
包间的门被打开，袁宇瞪着眼看着被巴木压得起不来的林与闻，“你，你怎么回事啊？”
谈判桌外（四）
林与闻被袁宇拽着,只能跟在后面小跑，“诶呀诶呀,我跟不上你啊。”
“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袁宇给他提溜到跟前，“巴木是什么人啊，你怎么敢自己跟他吃饭！”
林与闻应了巴木的约就让赢九走了，看起来赢九去给袁宇传了信，这就是袁家人不好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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