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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挽的目光缓缓聚焦在他脸上,停留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脸上,又落在他缠着纱布的手上。



    良久,他极其缓慢地再次闭上了眼睛,将脸微微转向了窗户的方向。



    陆今野的心沉了下去,巨大的失落和心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但他不敢逼迫,只是更紧地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将额头轻轻抵在上面,柔声道:



    “没事的,不想说话就不说话。你好好休息,我陪着你。”



    江挽自从醒来之后就没有说过话,他的目光总是空洞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或者长久地凝视着窗外一小片灰白的天空。



    医生来检查,护士来换药,他都毫无反应,像个精致又易碎的玩偶,任由摆布。



    然而进食成了一场艰难的拉锯战。



    营养液维持着基本的生命体征,但当护士试图喂他一点流食时,他总是紧闭双唇,轻轻摇头,眼神里是无声的抗拒。



    只有陆今野能勉强靠近。



    他会端着一碗温热的、熬得软烂的米粥,坐在床边,用最轻最柔的声音哄着:“挽挽,就吃一口,好不好,就一小口。”



    他的耐心似乎无穷无尽,勺子递到唇边,江挽不张口,他就一直举着,轻声细语地哄,眼神专注得没有一丝不耐。



    有时江挽会在他低沉的声音里,恍惚地将嘴唇张开一点缝隙。



    陆今野便立刻抓住机会,将一小勺温热的粥送进去。



    更多的时候,是长时间的僵持。



    最终那碗粥一点点变冷,陆今野沉默地放下,眼底的挫败一闪而过,随即又被更深的执着取代。



    他亲自给江挽擦脸,动作笨拙却又极其轻柔,用温热的毛巾避开那些细小的擦伤。



    他笨拙地学着给江挽按摩因长期卧床而酸痛的四肢,指腹带着薄茧,力道却小心翼翼。



    他会坐在床边,对着沉默的江挽,低声絮叨一些毫无意义的琐事。



    窗外的鸟叫,楼下花园里新开的花,甚至是护士站发生的小趣闻。



    即使从来都没有回应,他还是能说很久很久。



    但夜晚是最难熬的。



    江挽几乎无法安睡,即使在药物作用下勉强入睡,也很快就会被噩梦惊醒。



    他会毫无预兆地全身剧烈颤抖,喉咙里溢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



    冷汗瞬间浸透病号服,他的眼睛惊恐地瞪大,仿佛又沉溺在冰冷窒息的海水里,或是被关进了那个巨大的金笼里。



    每当这时,陆今野总会在第一时间惊醒。



    他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强硬地将那个颤抖不止的身体整个拥入自己怀中。



    “不怕了,挽挽,我在呢,只是噩梦,都是假的。”



    他一遍遍在江挽耳边低语,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一种神奇的安抚力量。



    陆今野将江挽紧紧圈在自己滚烫的胸膛前,下巴抵着江挽汗湿的额发,用手掌一下又一下,极其轻柔地拍抚着他单薄颤抖的脊背。



    在陆今野炽热的体温和低沉持续的安抚声里,江挽那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恐惧似乎真的被驱散了一点点。



    他紧绷的身体会慢慢地、一点点地松懈下来,急促的喘息渐渐变得绵长。



    最终在陆今野的臂弯里,带着未干的泪痕,重新陷入不安稳的昏睡。



    陆今野就这样抱着他,一动不动,直到窗外的天色由黑转白。



    他感受着怀里身体细微的起伏,听着那逐渐平稳的呼吸,手臂早已麻木僵硬,却不敢有丝毫放松。



    陆今野低下头,嘴唇极轻地印在江挽微蹙的眉心,无声地凝视着怀里人的睡颜,目光温柔至极。



    喜欢吗



    江挽依旧沉默,但陆今野很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极其微小的变化。



    当窗外一只不知名的小鸟落在窗台上,啾啾鸣叫时,江挽原本空洞的视线似乎在那抹跳动的身影上多停留了几秒。



    当陆今野笨拙地讲着一个并不好笑的冷笑话时,江挽紧抿的唇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放松了那么一点点。



    最明显的是,当陆今野端着食物,耐心地哄劝时,江挽抗拒的时间似乎在变短。



    虽然他依旧不看陆今野,但勺子递到唇边,他不再像最初那样紧闭着唇瓣,偶尔会顺从地张开一点,机械地吞咽下去。



    每当这时,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小心翼翼的喜悦就会瞬间点亮陆今野的眼睛。



    他会立刻舀起下一勺,声音放得更柔:“挽挽真乖,再来一口好不好?”



    出院那天,天气晴朗。



    陆今野没有带江挽回那座发生过太多不堪的别墅,而是开着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直接驶向了机场。



    江挽被陆今野用柔软的羊绒毯裹得严严实实,抱上了私人飞机。



    他靠在宽大舒适的座椅里,依旧沉默地望着窗外。



    巨大的引擎轰鸣声响起,飞机滑行、拉升,地面的一切迅速缩小,变成模糊的色块。



    云层在舷窗外铺展开来,纯净无垠。



    陆今野坐在他旁边,始终握着他的一只手,另一只手替江挽掖了掖滑落的毯角,动作自然又细心。



    “我们快到了,挽挽。”陆今野侧过头,看着江挽被舷窗外的天光映得有些透明的侧脸,声音低沉而清晰:



    “那里空气很好,也很安静,我让人找了个带院子的房子,可以种点你喜欢的花。”



    飞机穿过云层,平稳地飞行在万米高空。



    江挽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片无垠的蓝上,仿佛要将这纯净的颜色刻进心底,覆盖掉那片吞噬过他的、冰冷漆黑的海水。



    漫长的飞行后,他们降落在瑞士一个宁静的湖畔小镇。



    空气里是清冽的雪松和湿润湖水的味道,与云海市的喧嚣截然不同。



    陆今野安排的地方是一栋临湖的木屋,视野开阔,推窗就能看到湛蓝的湖水和远处连绵的雪山。



    这里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只有风声、鸟鸣和湖水轻拍岸边的声音。



    因为江挽仍然害怕陌生人的接近,陆今野没有留下任何一个佣人,只雇佣了一个瑞士本地的厨师每天上门来做一日三餐。



    陆今野所有的耐心和细致,似乎都倾注在了照顾江挽这件事上。



    清晨,他会轻手轻脚地走进江挽的房间,拉开厚重的窗帘,让带着温暖气息的阳光洒进来。



    然后笨拙却无比认真地帮江挽洗漱,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连拧毛巾的力度都小心翼翼。



    “今天感觉暖和点了吗?”陆今野用温热的毛巾仔细擦拭江挽的手指,低声问。



    江挽没有回答,目光落在窗外一只掠过湖面的白色海鸟上。



    陆今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我刚刚炖了燕窝粥,祈桉哥说你现在可以吃一点清淡的鱼肉了,中午给你做清蒸石斑好不好?”



    陆今野学会了煲各种温补的汤,尽管第一次就差点烧糊了锅,烫红了一片手背。



    他笨手笨脚地在厨房里忙碌,经常会烫到自己,但端到江挽面前的,总是吹凉到适宜温度的一碗。



    他会坐在床边,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给江挽,轻声细语地哄着:“再喝一口,就一口,乖,对胃好。”



    陆今野总在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用柔软的毛毯将江挽裹得严严实实,抱到花园里铺着厚厚软垫的躺椅上。



    花园是陆今野让人新打理的,种满了色彩柔和、香气清雅的花。



    江挽的目光落在哪里久一点,第二天那里就会出现一大片新的、相同的植物。



    “这是铃兰,喜阴,放在你窗边刚好。”陆今野把一小盆开着洁白铃铛状小花、散发着清甜香气的铃兰放在江挽房间的窗台上,“挽挽,喜欢吗?”



    江挽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那娇嫩的花瓣,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但陆今野捕捉到了他指尖那细微的动作和眼底的柔和,胸腔里那颗悬着的心,就像被羽毛轻轻拂过。



    刚到瑞士的几天,江挽极其抗拒出门。



    他总是沉默地蜷缩在窗边的软椅里,抱着柔软的毯子,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平静的湖面。



    阳光落在他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



    陆今野从不勉强,只是搬张椅子坐在他旁边,安静地注视着他。



    陆今野的目光几乎时时刻刻都黏在江挽身上。



    那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专注和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



    他看江挽喝汤时微微蹙起的眉,看他被阳光晒得微微眯起的眼睛,看他安静垂下的浓密睫毛……



    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牵动着陆今野全部的神经。



    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仿佛江挽是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一个不留神就会再次破碎。



    时间在这里似乎流淌得更慢,湖边的野花开了又谢,山巅的积雪融化了又覆盖上新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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