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1/2)

    

    &esp;&esp;或许先帝题这块匾的时候,大概是真的想过,织造局能替天下养蚕人开一条活路。

    &esp;&esp;过了一会儿后,魏聿收回目光,在公案后面坐下,铺开纸,提笔写弹劾钱安的折子。

    &esp;&esp;何啸看着,抬手示意禁卫都不要进去打扰,自己则转身背对正堂,守在了门外。

    &esp;&esp;良久,夕阳晚照,一缕橙黄色的光落在魏聿的折子上,他愣了一下,写到一半,笔锋顿了,墨迹在纸上洇开一个圆点。

    &esp;&esp;他突然想歇一歇。

    &esp;&esp;这一路从资州到令州再到青州,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歇过了。

    &esp;&esp;一条路如果停下来就白走了,他肯定这句话的时候说得那么笃定,好像自己真的相信这条路能走到头。

    &esp;&esp;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头在哪里。

    &esp;&esp;也许根本就没有头,也许他走到死的那一天,淮湖道的盐课还是会被人层层刮走,令州的河堤还是会塌,青州的织机还是会轧烂织户的手指,玉京城里的大人们还是会收到从淮湖道送来的源源不断的银子。

    &esp;&esp;可是他已经无法停步,无法回头。

    &esp;&esp;魏聿盯着停在自己的笔尖上的那一点光,恍惚间,他听见了一道声音,却不是何啸的。

    &esp;&esp;是一个少年的声音。

    &esp;&esp;清朗,稚嫩,像春天檐下刚会飞的乳燕,叫得又响又亮,还不知道天有多高。

    &esp;&esp;“你为什么不写了?”

    &esp;&esp;魏聿看着面前写了一半的折子,“笔干了。”

    &esp;&esp;“不是因为笔干了。”那个声音说,“是因为你不想写了,你从前从不会写到一半停下来的。”

    &esp;&esp;魏聿不说话,那道声音又问。

    &esp;&esp;“你为什么不去查那些京官?季敬宗说数不清的银子送到了玉京,账册上有名字,有数目,有经手人。你为什么不查?”

    &esp;&esp;魏聿把笔搁在砚台上,“因为查不了。”

    &esp;&esp;“为什么查不了?”

    &esp;&esp;“因为查不动。”

    &esp;&esp;那个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愤怒,“你是钦差,你代天巡狩,你查到谁就参谁,怎么会查不动,你难道要让他们贪着吗?”

    &esp;&esp;“不是让他们贪着。是把能动的动了,不能动的先放着。”

    &esp;&esp;“放着?放着他们在玉京继续贪?”那道声音更尖锐了。

    &esp;&esp;魏聿垂着头,一声不吭。

    &esp;&esp;“你以前说,做官不是混日子。你说圣贤书上的道理不是用来考功名的,是真的要照着做的。你在定州修堤的时候,户部克扣了口粮,你直接骑马去布政使司拍桌子,你那时候怎么不怕得罪人?”

    &esp;&esp;“那时候我太年轻,我以为天底下的事都有一个对错。对的事就该做,错的事就该罚。后来我知道不是这样。”

    &esp;&esp;“那现在是什么样?”

    &esp;&esp;“现在我知道,天底下的事争论对错大多都没用,凡事要分做得到和做不到。”

    &esp;&esp;“魏聿!”对方大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你这是渎职!你当的什么官!”

    &esp;&esp;魏聿抬起头。

    &esp;&esp;霞光已经变淡了,正堂里的光线暗下来,匾额上的衣被苍生隐入了阴影,只能勉强看见四个字的轮廓。

    &esp;&esp;而他的面前,站着一个少年。

    &esp;&esp;穿着隆启十七年琼林宴上那件崭新的翰林袍,袍子一丝褶皱都没有,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站得笔直,像是刚从书卷里走出来的人。

    &esp;&esp;他记得这件袍子,琼林宴那天陛下亲手替他正了正衣冠。

    &esp;&esp;少年往前走了两步,逼近了他,一句一句往他命门上戳:“你不但不敢去查玉京的贪官,你还在逼陛下!你说过君为臣纲,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这些你都忘了吗?你在淮湖道大开杀戒,上一道折子就请斩一堆人,你不是在请示陛下,你是要把事情推到没有退路的份上,让陛下不得不批。”

    &esp;&esp;少年的声音哽了一下,他问:“魏聿,你为什么不忠君了?你难道要做第二个周桓吗?”

    &esp;&esp;忠君是要告诉陛下什么是对的,不是替陛下去杀人。

    &esp;&esp;陛下不肯做,你应该死谏,你应该跪在宫门口不吃不喝。

    &esp;&esp;比干剖心,屈原投江,你应该用你的血让陛下醒悟,这才是忠臣该做的事。

    &esp;&esp;魏聿站了起来,和眼前人在薄薄的一层暮色里对望良久,一个一身光洁,一个满手是血。

    &esp;&esp;魏聿没有说话。

    &esp;&esp;他垂下眼,弯下腰,对着对面的人影深深一揖。

    &esp;&esp;少年看着他。

    &esp;&esp;还没有被任何东西压弯过的魏聿,站在那里,眼泪终于慢慢地滑了下来。

    &esp;&esp;然后他转过身,朝正堂门外走去,一步一步,跨过了门槛,消失在魏聿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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