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1/1)

    陈敬喜忙不迭打着哈哈:“是、是的。湿疹。梅雨季节害的。”

    他撒谎撒多了就上脸,此刻脸红到脖子已经糊住了那小半块吻痕。

    秦火在他身边也呆过挺长时间,因此稍一动脑筋就悟了,连点拨都免了。

    他好心问陈敬喜:“需不需要膏药?”

    什么?膏、膏药?

    他怎么不知道湿疹还有膏药可贴?

    陈敬喜还在傻乎乎回忆湿疹的疗法,梁平生已经揭露秦火用意之深。

    “好主意。”梁平生淡然道,“这样敬喜你出去也不会叫他们误会我和你的关系。”

    ……拜托!湿疹而已!你们在想什么?

    陈敬喜震惊地张大嘴,差点忘记自己也是有下巴的生物。

    “说起关系。”秦火态度毕恭毕敬的,转达的都是一些下三滥绯闻,“陈小少爷,昨天梁先生让您和他一同去suppercanaan见客户,您挽着他胳膊被公司员工瞧见了。今天我坐电梯上来,听见他们都在传您和梁先生有一腿。”

    “……”

    梁平生又坐回他的皮椅。他十指交叉置于清空的桌面,倾听秦火略含几分责备的抱怨,似乎早就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不动声色转向隔壁的陈敬喜。

    陈敬喜:“首先,我已经不是少爷了;其次,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梁平生续上秦火没表达到的意思,平静道:“我招你做公关,是因为秦火不懂这些。我教育过他,他现在也有成长,倒是你,敬喜——”

    他顿了顿,“我招你是为什么?希望你不要忘了。”

    一个特种部队视光师硬生生活成公关的模样。

    陈敬喜发自内心唾弃梁平生和他的狗腿子,要不是为了调查父亲的死,他根本不会回国给梁平生打工。

    他看他装就怪膈应的。

    “好的好的。”虽然心里嫌弃他,表面功夫还是要到位,“吸取教训,下次不犯了。”

    “既然都到这个点了。秦火,我也该去听你做报告了。”梁平生拾起盲文边上的录音笔,秦火抢先将盲杖递到他的手边。

    他接过,熟练地探路:“敬喜,你别忘了我交代你的任务。”

    是去对接客户的儿子吧?

    陈敬喜回:“行。我知道了。”

    梁平生在秦火接应下离开了一阵子。陈敬喜乐得清闲,给自己点了份烤冷面,又想起梁平生今早泡的咖啡,灵机一动,多点了一杯拿铁。

    平时,出于随军的习惯,他是不会碰咖啡因的。都是受了梁平生的蛊惑,那个千古罪人。

    点完咖啡,陈敬喜忍不住搜寻起梁平生用过的虹吸咖啡壶的下落。

    他在一面巨大的展物柜一列列扫视,这才在犄角旮旯看到被洗净的咖啡壶。

    梁平生在生活的细枝末节上未免太严谨,连咖啡壶放哪都记得一清二楚。

    陈敬喜记得他是在无需他人帮助的情况下泡的咖啡。从咖啡粉的捻磨到水量的把控,都由他一手操持。若非深谙制作步骤,就算是个正常人,也可能在某一环节出差池。

    这么一想,曾经失去光明的梁平生可能经历过无数次碰壁,才会在今天独自完成繁琐复杂的工作。

    他当初是怎样接纳失明的自己的?会不会有一种失控感?毕竟之于任何一个视力正常的人,都无法想象失明的生活。

    陈敬喜抚摸着被擦得反光的壶身,陷入了沉思,直到身后一道雀跃的年轻声音唤醒了他。

    “你好啊。这里是总裁办公室……没走错吧?”

    陈敬喜回头看向声源:“你是?”

    一个寸头少年露出八颗整齐的牙齿,俨然是昨晚参加饭局的那位:“我叫龚述敏。今天来报道。”

    点火

    龚述敏个子高挑,体格偏瘦,这从他卷起的袖管下凸显的青筋就能看出来。

    他穿着蓝白相间的格子衫,影影绰绰透出肱二头肌,有着相当显著的锻炼痕迹;同样的,通过鼻梁上那副精挑细选十分契合高颧骨的金丝框圆眼镜,也能想见他的学历比较高,审美不错。

    陈敬喜打量着高他一头的龚述敏,颇似被抓尖,木讷回应:“你好,我是陈敬喜。”

    姓梁的只跟他交代了要对接客户儿子,也没提安排他进哪个部门呀?

    当下有些无所适从,陈敬喜只得把人往里请:“梁总去开会了,要不你先坐这吧。”

    龚述敏叉腰干杵着,像极了待命的新兵,还透着令社畜怀念的学生气。

    仿佛看穿陈敬喜的无措,他自顾自做起介绍:“我是淮海大学硕士生,今年尝试就业,探探市场风口,方向是数据分析,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当然,我期望的月薪是一万,有五险一金。我的要求不高,有这个待遇我什么都能干。”

    陈敬喜:“……”

    要不要那么直接,话都聊死了。

    龚述敏仍然在滔滔不绝一展他的热情,恰逢来电,提醒陈敬喜外卖送到楼下了。

    陈敬喜比手势做了个噤声:“我外卖到了。”

    “我替您拿吧!”一听来活了,龚述敏的自吹自擂告一段落,超强行动力驱使他立刻往外走,“我刚才来的时候看到公司外卖柜了。”

    “欸,不用不用。”

    “您跟我客气什么?”

    眼见龚述敏宛如屁股点着火奔去给他拿外卖,陈敬喜不由感到头疼。

    经历过家道中落背后的人情冷暖,他自诩不再是一个开朗的人。所以在面对天真得可爱、甚至有点像过去的自己的龚述敏,陈敬喜不知如何是好了。

    就像在照镜子,镜子里以前的他跟现在的他无话可说。

    余光瞄到堆了一串泡泡的电脑屏保,陈敬喜为之一振,想起在这儿的目的。

    他是为了父亲的死而来的,查遍梁平生公司账目,为的就是找到蛛丝马迹的罪证。哪怕是陷阱,他也必须以身试险,弄个明白。

    当下,龚述敏作为梁平生客户的儿子,就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虽然龚述敏很年轻,事发他估计在上小学,但这些年随父亲奔波,多少能打听到圈子里的秘闻。倘若能获悉梁平生跟哪些人有交集、与哪些人有过个人名义的买卖,那就再好不过了。

    陈敬喜陷入沉思,浑然不知已经吃上龚述敏送来的外卖了。

    当他意识起淌过舌尖的咖啡甜得过头,龚述敏正看着他笑,打在右耳耳骨的钻晃出晶莹的碎光。

    陈敬喜摸着鼻尖。他是真的不善对付热情的人,尤其是怀揣不纯的动机试探他们口风,对他来说是一种罪恶:“龚同学,既然你的就业方向是数据分析,计算机水平应该很高吧。”

    “也就那样。”龚述敏耸肩,“我要有实力早就创业去了。”

    “你父亲认识梁平生几年了?”

    “十来年吧。以前我就管梁平生叫哥。”

    跟他一样。

    可是十年前,他根本不知道龚述敏存在。

    彼时,凭梁平生有限的人脉,若没有陈家调度,很难有商务上的应酬。

    但要是跟陈氏的股东们攀上关系可就不一样了。几个股东个个眼红陈家,梁平生随随便便就能借刀致他于死地。

    手段肮脏点不成问题。

    陈敬喜故作惊讶:“十来年?我十年前就认识梁总了,可没听他提起你呀。”

    “我也是第一次见您。”龚述敏的防备心果然很低。

    他以为陈敬喜是在跟他唠家常,非常自然过渡到家事上,“我父亲与梁总来往挺密切,私下带我见了他好几回。第一次是在酒宴上,他好像才大学毕业,在哪家大公司。是哪家来着?我那时太小,记不清啦。”

    为提防龚述敏想起陈氏继而联想到他的姓氏,陈敬喜忙不迭转移了话题,撒了个无足轻重的小谎:“嗯,梁总他确实年轻有为,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大公司做财务总监了。才二十七的年纪,比一些老油条都精。”

    实则不然,陈敬喜刚认识梁平生的时候,梁平生还只是陈松海雇来边学边干活的融资经理。

    若非梁平生有着超乎寻常的魄力,陈敬喜当初就不会憧憬他。

    冷却的烤冷面味同嚼蜡,齁甜的拿铁又使陈敬喜有些心猿意马,他不觉把外卖跟梁平生手磨的咖啡比对,感到一阵反胃。

    从小养尊处优惯了的陈敬喜实在咽不下难吃的东西,直接抛下筷子,不吃了。

    他擦了擦嘴,又试探道:“那么,你还记得梁总认识的人里,有谁姓康吗?”

    “康?”龚述敏蹙眉。

    就在陈敬喜紧绷着神经,觉得龚述敏要反诘他提问的目的时,龚同学又豁然开朗了,“啊。是有这么个人,跟梁总挺熟的。很年轻的男人,在部队当兵。叫……康司棋?他爸好像叫康问鼎。”

    蒙在秘密上的封条掀露了一角,本该复杂缠绕的真相瞬间被抽空成一个小点。

    一条直通往点的道路在陈敬喜脚下徐徐铺开。他拨动牵引他走向真相的丝线,那些绝望又迷惘的日子被一页页撕去,就像花朵一样随着他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片片绽放又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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