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1/1)

    小领主脸都绿了。加雷斯拍拍手,一个近卫军军官跑过来,向他敬礼。

    “把领主先生带回近卫营,”加雷斯说,“再调一支小队,去庄园搜查……这位领主先生保险库里的赃物数量一定能给大家一个惊喜。”

    军官押着失魂落魄的领主下去了,加雷斯调转马头,黑色战马灵巧地跨越田垄,一眨眼就将楚临的马甩在身后。

    见对方依旧没有要理会自己的意思,楚临无奈地叹气,勒紧缰绳,让马转向庄园的方向。

    加雷斯的骑术早已趋于精湛。黑色骏马奔驰在田间,楚临的思绪却不禁回到过去。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教加雷斯骑马。那年他十六岁,加雷斯与他共乘一匹马,彼时加雷斯还没长开,身形像未抽条的竹笋,远不及如今伏在马背上时这般高大又潇洒。

    不仅不潇洒,日子还十分苦闷,加雷斯心思深重的性格从十岁便初露端倪。

    那时加雷斯的王储地位还不稳固,宗亲大肆攻击他失聪的缺陷,拜伦七世对完美继承人的执着超越了亲情,始终冷眼旁观。

    无数人随时准备趁加雷斯不备,将其取而代之。

    某日他们在林间骑射,却遭遇乔装的“山贼”,楚临在马背上拼死斩杀出一条逃亡山谷的路,他以为十岁的加雷斯会吓得呆若木鸡,谁知加雷斯在他身前搭弓,一箭贯穿领头人的咽喉。

    一路上年幼的加雷斯紧紧握着楚临的手,他们逃回王宫,而他始终镇静极了,对所有人守口如瓶。

    直到夜晚,加雷斯在梦中发起高烧,楚临才后知后觉,原来这孩子不是感觉不到怕,只是不想显得太过弱小,让楚临担心。

    马儿停在庄园外,低头寻找青草。

    远远的,楚临看见一把坠着金色花边的白伞向他靠近。

    “你是什么人?”伞下传来女声,“不知道这里是私人的草场吗?”

    近卫营

    楚临哦了一声,尾音上挑。

    “按例巡查今年耕地的种植情况。”楚临勒马,调转方向,“你又是?”

    遮阳伞微微抬起,露出漂亮的裙摆和玛丽珍皮鞋。

    “你是新人吧?真不懂规矩。”说话的显然是位娇滴滴的贵妇,“钱每个月都给大祭司送去,一个银币都不少,还要查我们老爷什么?”

    楚临简直要被逗笑。

    好一个徒有外表的蠢货。

    想必她还尚未得知自己口中的老爷已经被带走调查……不过无所谓,简直是上赶着把证据往殿下手里送。

    至于自己,大概是被当成往常大祭司派来的人了吧。

    女人离楚临的马站远了些,戴着丝绸手套的手捂住口鼻。

    “脏死了,”女人嫌恶道,“别让这畜生用鼻孔对着我。”

    楚临嗤笑。

    好久没听见有人对自己说这句话了。当年他满身都是喂牲口的草料味,连侍从和卫兵都绕着他走,嘲讽他是个满身马骚气的小孩。

    “嫌它气味重,大可以回庄园,关起门来享受你的下午茶。”楚临说,“或许这是你人生中最后一顿安生的下午茶也说不定。”

    “——你!”

    贵妇人气急败坏地跺脚:“你以为有大祭司做靠山,便可以出言不逊?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洗耳恭听。”楚临油盐不进。

    伞面啪地收起来,露出贵妇人那张火冒三丈的脸。她用伞尖狠戳楚临的马:

    “该死的小白脸,给我滚下来!”

    白马受了惊,长嘶着扬起前蹄,楚临长腿夹紧马腹:“闪开!”

    贵妇人倒退两步,忽然惊叫一声,她感觉自己后背撞上某种温热而坚实的东西,吓得不轻:“谁?!”

    一匹黑色骏马伫立在她身后,比被激怒的白马体型壮了一圈,狮子般的鬃毛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嵌着绿松石的牛皮马鞍上坐着个年轻男人,丰神俊朗,眉眼如锋,不凡的衣着衬托出肃然的贵胄气息。

    女人脸上表情一阵变幻:“你——您是……!”

    拜伦王国没人会认不出,那双只有王室后代才有的绿色眼睛。

    加雷斯眼里沉淀着戾色,执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暴凸。

    楚临颔首:“殿下。”

    连马儿也有灵性似的安静下来。

    “王子殿下?”女人脸涨成猪肝色,“你,你不是大祭司的……”

    加雷斯比了几个手势。

    女人连行礼都忘了,她不懂手语,只得茫然地在两人间环顾:

    “什,什么?”

    楚临连气都懒得叹:“殿下说,让你陪你的老爷一起去近卫营‘坐坐’。”

    女人如遭雷击。加雷斯挥挥手,几个跟随的近卫营士兵跑过来,一左一右架住女人的胳膊。

    “不,”女人腿都软了,“殿下,请您原谅一个乡野妇人的失礼……求您饶恕我!”

    遮阳伞掉在草地里,女人恸哭着被架走了。

    乡间顿时安静下来。

    加雷斯小腿一夹,驱使战马上前,与楚临靠近。

    楚临没看他,苍白的眼皮恭敬地垂着,像一幅赏心悦目的油画。

    几秒钟的静默。

    “我记得,”加雷斯打手语,“城郊的近卫营还缺少一个浣衣女工。”

    楚临阖了阖眼:“她罪不至此,殿下。”

    加雷斯没有动。

    楚临勉强笑了笑:“殿下今天处理果决,眼光敏锐,已经独当一面……是我多虑了。”

    加雷斯望着他,方才那压抑着愤怒的阴鸷神色一点点褪去,眸光复杂。

    “疼吗?”他用手语问。

    楚临一怔。

    加雷斯的视线落在楚临薄得纸片似的腰上。

    楚临腰杆挺得笔直,可每次在马背上颠簸都会引得他轻颤,颈间用力到微微凹陷下去。

    “我还要在这待上大半天。”加雷斯打手语,“坐马车回去吧,你的马晚点会有人送回去。”

    楚临有些惊讶。他从没察觉这趟出行何时备上了马车。

    加雷斯侧过脸看向庄园。

    他张了张口。

    “回去吧。”加雷斯用口型无声说道。

    楚临眸光闪烁,在马上向加雷斯欠身。

    “谢殿下。”楚临说。

    青年的身影消失在乡间道路的尽头。

    加雷斯紧绷的肩膀一点一点垮了下来。

    嘴上说不出,心里也乱。二十多年来他从没有一天怀疑过楚临会离开自己,他们是君臣,主仆,比双生子还默契的搭档,他无条件地信任,正如楚临无条件地服从。

    他也只是在替自己的臣子出头,不是么?这是君王的驭下之术。想要臣子忠心耿耿,当然要适时地挺身而出,换取臣子的感恩戴德,誓死追随。

    他就是这么做的。

    只不过是笼络人心罢了,怎么还会有多余的心思呢?

    可忽然间全天下的人都跑过来告诉他一件荒谬的事。

    没有谁会陪在谁身边一辈子,也没有谁会对谁永远忠诚。

    简直不可理喻。就像忽然有人说,你的左手会背叛你的心脏。

    加雷斯不信,可看见楚临悄悄违背他的意志时,他出离愤怒了。

    哪怕明知,对方只是习惯性为自己操心。

    可自己早就不是需要被保护的一方了,从前他依赖着楚临,如今王国上下人尽皆知加雷斯才是楚侍卫长的靠山,再没人敢欺负他。

    ——这些话,他统统说不出来。

    人生头一遭,加雷斯觉得手语既苍白又无力。

    有士兵跑回来,用手语打报告:“贿赂的证据已经搜到了,殿下,这些现在开始无主的耕田……”

    加雷斯闭了闭眼。

    “把田产都记在楚侍卫长的名下。”他打手语说。

    金色马车停在榕树下,马夫威廉又不知跑到哪里打盹。

    楚临下马时一个哆嗦,撑着后腰做了几次深呼吸,缓了一会儿,牵着马慢慢走向近卫营。

    墙外站着一名近卫军,肩上戴着副官的衔章。

    对方向他敬礼,接过缰绳:“侍卫长好,近卫军第一营副营长安东尼!”

    楚临摆手示意他礼毕。

    二人不约而同向军营大门口看去。哨兵正在站岗,心无旁骛,全然没注意这边。

    他们转过身,牵着马向后走。

    副官安东尼问:“自从上次凯旋至今,殿下已经一年多没叫过第一营的兄弟们来随行了。大家都很想念殿下。”

    “殿下计划感恩节那天来慰问。”楚临说,“本来想再早一些,可是不巧,城防营的战士们也很想殿下去探望他们。”

    安东尼点头,他频繁侧过头看向岗哨,转头刚想说话,楚临淡淡扫了他一眼。

    “别急,”楚临压低声音,“再走远些,确保绝不会听见。”

    安东尼面部肌肉一紧,小幅度点头。

    他们牵着马走到近卫营后身,安东尼找到一颗碗口粗的小树,把缰绳缠在树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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