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白雪初逢》第十章御前冬宴(3/3)

    萧太后看着他抱着木匣的模样,缓声道:

    「这方砚虽旧,却用了许多年。如今既赏了你,往后便好好用着。」

    萧墨珩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木匣,认真应道:

    「孙儿会好好珍惜。」

    萧太后轻轻頷首。

    「嗯。往后也要用心读书,不懂的地方便慢慢学。」

    这一次,萧墨珩听明白了。

    他抱好木匣,郑重地点了点头。

    「孙儿记住了。」

    「起来吧。」

    「是。」

    萧墨珩抱着木匣回到自己的位置。

    坐下后,他又把匣子往自己身旁挪了挪,确认放稳了,才收回手。

    顾皇后端坐在上首,目光从那只木匣上一掠而过。

    神色未变。

    萧承睿也看见了。

    他看了一眼皇祖母,又看向萧墨珩身旁的旧砚,最终没有说话。

    萧明玥却微微弯了弯唇角。

    她知道,母后不会无缘无故在这样的场合,特意赏萧墨珩一方旧砚。

    可萧墨珩显然没有想到那么多。

    他只是得了一方能拿回去写字的砚。

    这样也好。

    至少现在,他还只是个孩子。

    冬宴一直持续到亥时前。

    承元帝先陪着萧太后离席,宗室与朝臣也陆续起身。

    萧明玥走过皇子席时,脚步忽然停下。

    「墨珩。」

    萧墨珩正准备抱起木匣,闻言立刻抬头。

    「皇姑母。」

    萧明玥看了一眼他怀里的东西。

    「皇祖母赏你的砚,喜欢吗?」

    萧墨珩点头。

    「喜欢。」

    「为什么?」

    这问题倒把他问住了。

    萧墨珩想了想。

    「以后习字的时候,可以一直用。」

    萧明玥笑了一下。

    果然还是孩子。

    她没有继续问砚,反而话锋一转。

    「方才皇后说起北境,你听见了吗?」

    萧墨珩抱着木匣的手微微收紧。

    「听见了。」

    「那为何不说话?」

    萧墨珩抬头看她。

    似乎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这样问。

    「父皇没有问我。」

    萧明玥眉梢微动。

    「若父皇问了呢?」

    萧墨珩想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你不是沉家的外孙?」

    「是。」

    「方才有人说沉家可能守不住三城,你就不想替自己的外祖父说句话?」

    萧墨珩这次沉默得更久。

    他当然想。

    可想说,和能不能说,好像并不是同一回事。

    他低头看着木匣上的纹路。

    「我不知道北境现在是什么情形。」

    萧明玥没有催促,只静静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萧墨珩想了一会儿,才慢慢说:

    「所以我不能说外祖父一定会打赢。可那些人也不知道,又怎么能说外祖父一定会输?」

    萧明玥沉默片刻。

    「所以你方才没有开口?」

    萧墨珩点头,又摇了一下头。

    「还有父皇不让说。」

    「父皇何时不让你说了?」

    萧墨珩抬起眼。

    「父皇说,今夜是冬宴。」

    萧明玥看着他。

    「你听懂那句话了?」

    萧墨珩有些疑惑。

    「不是不可以在冬宴说军情吗?」

    萧明玥没有立即回答。

    她忽然明白,眼前这个孩子并没有自己方才想得那般深。

    他不知道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也不懂顾皇后为何偏偏在今日提起沉家。

    他只是记住了父皇说过的话。

    不知道的事不能乱说。

    不该在这里说的事,也不要抢着说。

    仅此而已。

    可对一个六岁的孩子而言,能做到这一步,已足够让人多看一眼。

    萧明玥唇角轻轻扬起。

    「原来是这样。」

    萧墨珩不知道她为什么笑。

    「皇姑母?」

    「没什么。」

    她看了一眼殿外。

    「夜深了,外头冷,早些回冷华宫吧。」

    萧墨珩抱好木匣,向她行礼。

    「恭送皇姑母。」

    萧明玥转身离开。

    走出数步,她又停了一下。

    回头时,萧墨珩正低着头,小心将那只木匣抱进怀里。

    偌大的承乾殿中,他仍只是一个身量尚小的孩子。

    萧明玥看了片刻,才转身离去。

    她已经得到答案了。

    萧墨珩不是无话可说。

    只是这孩子已隐约知道,有些话不能想到便说出口。

    殿外夜色深沉。

    雪早已停了,寒意却比来时更重。

    赴宴的朝臣与宗室陆续出宫,宫道上的灯火映着积雪,一道道人影被拉得很长。

    萧墨珩抱着木匣走出承乾殿。

    冷风迎面吹来,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又把怀里的木匣抱紧了些。

    前方几名朝臣正沿着宫道离去。

    其中一人忽然停下脚步。

    萧墨珩也跟着停住。

    他认得对方。

    虽然从未真正说过话,可入宫赴宴前,宫人曾告诉过他今夜列席的几位重臣。

    萧墨珩依照礼数微微頷首。

    「秦相。」

    秦崇岳低下眼。

    这是他第一次离这位四皇子如此近。

    孩子的年纪确实很小。

    墨青色锦袍穿在身上仍显得有些单薄,怀中还抱着萧太后刚刚赏下的旧砚。若只看外表,与宫中其他年幼皇子并无太大不同。

    「四殿下。」

    萧墨珩向他行过礼,便没有再多说。

    秦崇岳也没有拦他。

    两人错身而过。

    萧墨珩抱着木匣继续往冷华宫的方向走去。

    秦崇岳却没有立刻抬步。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小小身影。

    今夜宴席上的一切,他都看得很清楚。

    皇后提起北境,提起北陵、雁回、定川三城,也将话头一步步引到了沉家身上。

    那孩子并非毫无反应。

    皇后说起三城可能失守时,他停过筷子;提及沉家可能因此受朝廷问责时,藏在袖中的手也曾悄悄握紧。

    可除此之外,他始终没有出声。

    没有急着替沉家辩解,也没有因为旁人当眾议论自己的外家,便失了分寸。

    秦崇岳眸色微沉。

    六岁。

    传闻中的四皇子长居冷华宫,母妃久病,平日寡言,甚少出现在眾人面前。这些年,秦崇岳也从未真正留意过这个孩子。

    可今夜一见,似乎与传闻中有些不同。

    至少方才那样的场合,换作寻常六岁孩童,未必能忍得住一句话都不说。

    秦崇岳的目光在那道小小的背影上停留片刻。

    身旁之人见他迟迟未动,低声唤道:

    「秦相?」

    秦崇岳这才收回视线。

    「走吧。」

    他抬步向前,走出几步后,却又回头望了一眼。

    宫道两旁灯火绵延,映得积雪泛着淡淡微光。

    萧墨珩已经走远了。

    六岁的孩子抱着那只木匣,墨青色的身影沿着长长宫道渐行渐远,很快便要隐入前方交错的灯影之中。

    秦崇岳望了片刻。

    「四皇子……」

    他略微停顿,才淡淡道:

    「倒比传闻中沉得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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