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白雪初逢》第二章冷華殘燈(1/3)

    翌日清晨,风雪未歇。

    冷华宫前的石阶又覆上了一层新雪,宫墙下积雪深厚,几乎没过宫灯底座。悬在簷下的灯笼燃了一夜,烛芯只剩下微弱的一点,隔着泛黄的灯纸,在寒风中明灭不定。

    殿门紧闭,仍挡不住从门缝渗入的寒风。

    内殿里瀰漫着尚未散去的药味。

    兰心白日只在偏殿短暂歇了片刻,入夜后便又守在榻前,整夜未曾闔眼。她不时伸手探向容妃额间,又替她掖好被角,唯恐再有一丝寒气侵入。

    容妃昨夜服药后,热势原已退下,到了寅时却又反覆,还咳了大半夜。此刻她倚在软枕上,脸色苍白,眉间带着久病难解的倦意。

    萧墨珩坐在榻边。

    昨日摔伤的右手仍缠着纱布,衣袖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截略显歪斜的布结。

    他一夜没有离开。

    即使容妃几次催促他回去歇息,他仍只说自己不睏,安静守到天明。

    兰心看了看窗外。

    「四殿下,柳老院使应当快到了。您先去偏殿用些早膳,可好?」

    萧墨珩摇头。

    「我等他来。」

    「您昨夜便没有吃多少,若再这样熬下去,娘娘醒来又要担心了。」

    萧墨珩尚未回答,榻上的容妃便轻轻咳了一声。

    他立即转过身。

    「母妃?」

    容妃缓缓睁开眼睛。

    她看见萧墨珩仍坐在榻边,眸中浮起几分无奈。

    「怎么还在这里?」

    「我答应陪着母妃。」

    「陪我片刻便好,不必整夜守着。」

    萧墨珩低下眼睛。

    容妃握住他未受伤的左手。

    「母妃如今病着,照顾不了你。你若也病倒了,要让谁来照顾?」

    「我不会生病。」

    「你才六岁,哪能这样熬着?」

    萧墨珩没有回答。

    容妃看着他略显苍白的小脸,声音愈发轻柔。

    「等柳老院使诊完脉,你便去偏殿歇息,听见了吗?」

    他沉默片刻,终究点了点头。

    「听见了。」

    殿外很快传来脚步声。

    兰心连忙起身,推开殿门。

    一阵寒风裹着雪沫涌入殿内,她立刻侧身挡住风口。柳玄之提着药箱走进来,青灰色长袍的肩头落着薄雪,眉间也带着几分风霜。

    柳初棠跟在祖父身后,怀里抱着一隻小手炉。

    她今日穿着月白袄裙,外罩浅青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兰心关好殿门。

    「柳老院使,娘娘昨夜又发热了。」

    柳玄之将药箱放在桌上。

    「何时开始的?」

    「昨夜服药后,热势原本退了些。约莫到了寅时,又重新烧起来,还咳了大半夜。」

    「可有胸闷、心悸?」

    「娘娘说胸口有些发沉,心悸倒没有提过。」

    柳玄之走到榻旁。

    萧墨珩起身让开位置。

    柳玄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略显疲惫的眉眼间停了片刻。

    「四殿下昨夜没有歇息?」

    萧墨珩沉默了一瞬,才低声道:「没有。」

    柳玄之并未责备,只温声道:「殿下若连自己都累倒了,又如何照顾娘娘?」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

    「何况殿下若病了,娘娘只怕比谁都要担心。」

    萧墨珩闻言,转头看向榻上的容妃。

    容妃也正望着他,苍白的眉眼间带着几分心疼。

    「去偏殿歇一会儿吧。」她轻声道,「母妃这里有人照看,不必守着。」

    萧墨珩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终究轻轻点了头。

    「好。」

    这一次,他没有再坚持。

    「我就在外面。」

    萧墨珩转身离开内殿。

    柳初棠站在一旁,目光追着他落在那隻缠着纱布的右手上。

    柳玄之打开药箱,取出脉枕。

    「初棠,你也去偏殿等着。」

    柳初棠收回视线。

    「是,祖父。」

    她将手炉交给兰心,乖乖退出内殿。

    柳玄之坐在榻边,示意容妃将手腕放在脉枕上。

    容妃挽起一截衣袖,露出纤细苍白的手腕。

    柳玄之以三指按住寸、关、尺三部,先轻取浮脉,再逐渐加重力道,细察沉脉。

    殿内安静下来。

    冷风从窗缝间挤入,吹得窗边烛火微微晃动。

    容妃的脉象细弱,气血两亏,肺气不足,确是久病体虚之象。可当柳玄之沉取尺脉时,指腹之下却隐约传来一丝滞涩。

    那道滞涩藏得极深。

    若只轻取脉象,几乎无从察觉。

    柳玄之微微敛眉,又重新诊了一遍。

    依旧如此。

    脉息表面虚弱无力,深处却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损滞,像是气血受阻,又像是脏腑经年累月遭到耗损。

    这并非寻常风寒所能造成。

    久病之人或许也会有相似脉象,只是容妃的病势反覆得太久,衰败得也太快。

    柳玄之没有立即收手。

    容妃望着他沉静的侧脸。

    「柳老院使昨日诊脉,似乎没有今日这般久。」

    柳玄之又察看片刻,才将手指移开。

    「娘娘昨夜病势反覆,脉象自然会有所变化。」

    「只是旧疾復发吗?」

    「从表面看,仍是肺气不足、气血亏损,加上近日受了寒,才会发热咳嗽。」

    容妃听出他话中有所保留。

    「表面看来如此,那脉象深处呢?」

    柳玄之抬起眼睛。

    容妃虽久居冷华宫,性情又一向隐忍,却并非毫无见识之人。她自幼略懂医理,又熟悉柳玄之诊病时的习惯,自然看得出他的迟疑。

    柳玄之没有妄下定论。

    「娘娘久病多年,脏腑有所耗损,脉象深处难免出现滞涩。究竟是否另有原因,还须再查。」

    「如何查?」

    「先查娘娘近日所服的药。」

    兰心立即走向一旁,将昨日的药方取来。

    「柳老院使,这是昨日煎药所用的方子,奴婢一直收着,不曾交给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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