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墙头(2/2)

    他转过半边身子,目光恰好迎上踩在门槛上的铁豆,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他说了句,“做颗铁豆子好哇,谁也嚼不烂。”

    柳南池扶着她起身,两人进去时,老兵拍了拍甲胄上的灰,把歪了的盔缨正了正。

    “活该。”她还有力气笑,“让你刚才笑我。”

    柳南池和谢无忧一人抱着一个大倭瓜往回走——那是临走前铁豆的奶奶硬塞的,她说家里没钱,一定要他们把这个带走。

    “我闭嘴!呱!”

    “你在笑对吧?”谢无忧磨着牙盯着他。

    “原来是这么回事。”他笑了一声,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转头,手有点抖。

    黑尾鸡趁机从谢无忧头上蹦下来,照着他后脚跟狠狠啄了一口。

    “……我能请假吗?”谢无忧举起一只手,头发散的像个疯子。

    柳南池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抬起头时,眼眶红了。

    老兵哼起歌来。这次调子从头到尾没断,原来那是一首《无衣》,

    他偏了偏头,看见了自己的后脑勺。那里塌了一块。

    “哎哟!”老兵踉跄一步,反手一挥,烧火棍扫了个空,反而把自己带了个趔趄。

    谢无忧抄起一把破扫帚冲进战团。柳南池无奈跟上,一根柳叶从他袖口滑出半寸,又收回去——对付两只鸡犯不上动用法器。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哪来这么大的劲……”她喘着粗气翻了个身,“一个鬼……能跳蛙跳……五十个……说出来鬼都不信。”

    最后一块砖嵌进墙缝时,老兵的手在墙上拍了拍。

    谢无忧走在前面,晨风把碎发吹到她脸上,她腾不出手拨,由着它去。就在快要拐进她家巷口时,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于是,接下来一个时辰,他们被老兵按在院子里操练了整整一套“萧国基础体能训练法”

    消失在地宝圆滚滚的肚皮上。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呱,”地宝用小爪子戳了戳谢无忧的耳朵,“姑奶奶,我有个小小的请求……”

    “听我口令!全体列队——!”

    老兵下意识伸手去摸。手指穿过那片空缺,指腹在空气中徒劳地划了一下。

    谢无忧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侧脸——被红绳擦过的那片皮肤还有点温。

    灶房里安静了一刹那。老兵歪了歪头,镜子里的人也跟着歪头,嘴角的痣跟着动了一下。

    “我说呢……”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怎么每次挠头都够不着后脑勺。”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练吧。”柳南池说。

    第三块砖落了位。

    发现柳南池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腕——那根红绳从袖口滑出来,绳身发着光,细而亮,像一条被点燃的丝线。

    朝阳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照在新垒好的墙上,砖缝里的灰泥开始散落,老兵身上的甲胄一点一点变亮、变薄、变成金色细屑飘起来。

    我身下的泥土先是湿的,然后是热的,最后是冷的。

    ——

    柳南池趁乱一把薅住了红冠鸡的脖子,谢无忧扑上去按住了黑尾鸡的翅膀,一人一只拎在手里,气喘吁吁。

    铜锈底下,一张脸慢慢浮现出来。满脸褶子,两鬓花白,嘴角一颗媒婆痣。这张脸他记得,但确实很久没认真看过了。

    “打鸡!”

    柳南池靠着墙坐下,揉着右肩,没说话。

    “瑶……”半个音节卡在咽喉。

    谢无忧趴在地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老兵转身走回灶房,哼了两句歌,余光忽然扫到门头底下方才被碰掉的一面铜镜。镜子锈得发绿,镜面灰扑扑的,边缘还磕了好几道口子。

    “与子同仇。”

    被他那中气十足的吼声震得一哆嗦,谢无忧条件反射站直了。

    谢无忧回头。

    黑尾公鸡踩在她头顶,伸长脖子“咯咯”尖叫了一嗓子,脖子上的红冠抖得像面战旗。

    谢无忧撑着身子抬起头。

    “呱?”它茫然地眨了眨眼。

    “好!收操!”老兵拍了拍手,精神抖擞,“今日训练结束!回去继续垒墙头!”

    老兵随手擦了擦镜面。

    可两只鸡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红冠鸡从房梁上俯冲下来,直扑老兵头顶,老兵举棍格挡,鸡爪蹬在棍身上借力一弹,一个鹞子翻身落了地,屁股一甩撅了他一脸土。

    “嗯嗯嗯。”地宝点头如捣蒜。

    “……打鸡?”

    我叫张铁柱,编号丙七九。

    光颤巍巍飘起来,顺着风,朝前方……朝谢无忧站立的方向缓缓伸过来。

    从柳树巷出来,日头已经升的很高了。

    蛙跳五十个、俯卧撑一百个、折返跑十趟、举砖一百下……

    今日垒砖一百九十三块。超额完成。

    “想吃倭瓜炖排骨?”

    “愣着干什么!”混乱中,谢无忧一把拽住柳南池的胳膊,“帮忙啊!”

    “姑奶奶——!”地宝四条短腿一齐蹦起来,“你是我见过最善良最美丽最心软的——”

    “对吧?同志。”他最后看了一眼谢无忧。

    “成了。多好的墙。也不知道后人们有没有机会看见。”

    那天下起了好大的雨。箭矢像蝗虫一样从天上落下来,有人在我耳边喊“撤退”,可我没有退。墙,太宗陛下说,墙垒完了就能回家。

    “打住打住,再拍马屁倭瓜就给那匹踹了你的马。”

    “好!”他大手一挥,“今日虽遭遇突袭,但我军将士奋勇抵抗,成功击退来犯之敌!不过——”他板起脸负手踱步,表情严肃得像在阅兵,“敌人的训练有素远超预估。身为萧国士兵,决不可松懈!”

    红绳的光擦过谢无忧的侧脸,拐了个弯,往下,再往下,落在了她肩头。

    “……准了!”谢无忧笑道,“这次表现不错,奖励你的!”

    “同志,给搭把手。”他神色如常地冲两人招招手,“还差最后几块砖,马上就完。”

    “突击!”老兵挥舞着烧火棍左劈右砍,“欺我战友者,虽远必诛——看棍!”

    三人大战两只鸡,场面一度极其混乱。红冠鸡啄了扫帚头三下,黑尾鸡蹬了老兵膝盖一下,老兵回敬了红冠鸡一棍——棍子打在灶台边上,震得铁锅“咣”一声翻了个个儿。

    那面墙,一直没垒完。

    他猛地转向谢无忧和柳南池:

    一声极轻的“嗡”,像是琴弦被拨了一下。

    第二块。

    谢无忧瘫在地上时,柳南池的面色也不大好看了,额角渗着薄汗。

    谢无忧和柳南池走过去。三人站在墙下,砖头一块一块地往上摞,泥浆一层一层地抹平。没有人说话,只有砖和灰泥沉闷的碰撞声。

    “列队!!”

    老兵站在灶房中间,头发歪了,盔缨也斜了,满脸鸡毛,却笑得跟打了胜仗似的。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