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醉此生(2/2)

    他没醉,灵醒,更无风使舵。

    痴儿的神,离人的魂。嶙峋的傲骨,不磨且长存。

    望枯闭上眼:“我当然知道,休宗主的错事,也大多都落到我头上了。可您说这话时,却从不照照镜子,忘了没有忏悔之心,压根说不出中听的话。”

    一个名为釜底抽薪的人。

    望枯兀自跳了进去,仰躺去细线之上后,才知此物为棉制,有蜘蛛网的疏密,却有城墙铁壁的厚实,若是穿身——难以肖想。

    可他只是女子吗?

    须臾,那尘中也能开出繁花。

    休忘尘鬼使神差倾身:“望枯,我可再亲你一回么?”

    而后呢?

    但望枯猜,要么是忌讳她这巫蛊偶一心求死的邪道,要么是不敢来看,怕真觉惋惜。

    她只把乱七八糟的嫁衣丢了出去,再先发制人。

    不亲发,不亲脸,只往嘴上亲。

    请安歇着,我的望枯。

    她横眉:“不穿。”

    待到彻底见不到人了。

    望枯直截了当:“看不出。”

    但一经此言,又自弃自己愚昧、轻浮。

    “总说逃不走,望枯当真猜不出我在有意将你放走么?”休忘尘跟在最后,行得太慢,早已被风,将二人吹散。

    休忘尘却疯了似的,想将她从棺材里抱出来。

    休忘尘嗤笑:“何曾成了哀悼?我只知,你来日多半在天高海阔中流浪,既欣慰,又钦佩。”

    他又兀自接话:“……打我多少个巴掌也愿意。”

    “……”望枯暗叹,休忘尘若不是唬人,她死了也魂飞魄散,“我在民间打理白事,无论哪般,只有成了才算数,不成就什么也不是。”

    应是一颗棋子——

    只求他趁早盖棺,还她早日入水安宁。

    休忘尘:“……好。”

    就怕他们仨动起手来谁也不让,闹得不可开交。

    望枯故作阴沉:“休宗主,这并不好笑。”

    硬要说什么,望枯也只能是此生之最了。

    但望枯定睛一看,悬崖边停靠着的,正是那大开的“织骨棺”,里头划拉着几根剪不断、理还乱的细线,还已备好了极为考究的轿子、凤冠霞帔。

    记得这些难舍难分,记得也曾清醒中沉沦,记得他这样十恶不赦的人,今日判若两人,学着放走一个女子。

    ……

    但无情人易得天下。

    陈词滥调已屡见不鲜,

    休忘尘俯仰之间,听而感时伤怀:“好不容易得来个好屋子,可床铺还未暖热,就这样去了,可惜。”

    望枯静默斐然:“休宗主,该盖棺了。”

    休忘尘也像是疯了个彻底。

    休忘尘又笑:“无情。”

    只是依她之愿,就此合棺。

    休忘尘笑了。

    休忘尘再无推诿缘由,只身来此上劫峰将望枯带走。

    休忘尘笑个好春光,别绪却深藏:“你要想坐实了也简单啊,活生生的人不就摆在你眼前么?”

    但真到眼前,甚至说不出一句“不可”。

    休忘尘早知如此,却轻声在旁哄人:“总有传闻,若是死在红白喜事上,最易化鬼。我总觉,你生是十二峰的人,死是十二峰的鬼,便总想出些下三滥的法子,将你留下。”

    望枯听着厌烦,大步在前:“就算是死了,只要五界都在,也能以幽魂身回来看一眼……真不知休宗主在替我哀悼什么。”

    “世道救不了你我。”

    她还是好心,此人都厚颜无耻成这样了,也能赠上注释。

    休忘尘也曾发问,会是爱吗。

    正月三十,也无雨,偏逢风。

    是,天底下舍不得她的当然不止席咛人等,她就是笃定。

    院子里女眷再次哭倒,却无席咛好言宽慰。她敬得起望枯之择,便以闭门思过为幌子,不来送行,也勒令路清绝与苍寸管好腿脚,将自个儿锁在屋中——

    休忘尘也吃准了这无情而寡淡的性子,才这样念念不忘。

    唯愿厮混到老。

    躬过身吻在腐朽的棺材上。

    生性使然,让休忘尘藏不住事。

    休忘尘就此抬起头:“望枯,我这一生,因一意孤行,酿就太多错事。”

    望枯冷然:“不必,我逃不走的。”

    而休忘尘长看她的这一眼,被日月夺走了辉。

    他在嗅他的繁花——

    望枯:“不可。”

    从上劫峰至遥指峰,一路人少。平日也结识了大大小小这样一群人物,到头来却都躲得远远的,讥诮两声都不愿。

    一个牵动他此生计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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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怕她真的走了,他也永远记得。

    几多私情,终被大义掩埋。

    他想不出旁事,想不到后果。

    望枯就此躺去:“死了还在乎什么风光?我又何必为休宗主的私心买账?”

    “不好笑便算了,好,我坦白从宽,”休忘尘大笑,最后一次精心打理她的额前发,说是坦白,却慢慢悠悠,不情不愿,“想来你有所不知,红色有多衬你,死得风光些,不好么?”

    休忘尘在悬崖一线驻足:“原先那邪祟,是连着花轿与嫁衣一并葬的。但按道理说,她是她,你是你,你生愿已去,便不需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禁锢身心。”

    对上她这一双清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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