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温与饱(1/2)

    温与饱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

    大同城外的云冈矿区内,雪花细碎地飘着,却压不住家属区内蒸腾的热闹气。

    赵大牛踩着半新的工矿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

    靴子是矿上发的福利,牛皮面,橡胶底,扎实得很,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声音都带着股富足劲儿。

    他手里拎着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怕有三斤重,用麻绳拴着,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像个小摆锤。

    这是他用刚发的年终奖在矿区合作社买的,凭工牌每人限购五斤,去晚了还抢不着。

    “赵大哥,割肉啦?”隔壁院子的王婶正端着个簸箕出来倒垃圾,瞧见他手里的肉,笑着打招呼,眼里没有丝毫惊奇,只有寻常的熟稔。

    她家男人在机械厂,日子过得也不差。

    “诶,小年嘛,给家里添个菜!”

    赵大牛嗓门洪亮,脸上被寒风和井下热气交替熏出的红晕更深了。

    他瞅见王婶家屋檐下挂着的几条风干鸡和一大串红辣椒,心里盘算着,自家是不是也该腌点腊肉了。

    推开自家新安的朱漆木门,一股混合着面香、蒸汽和淡淡煤火味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气。

    这是家的味道,厚实,安稳。

    “爹回来啦!”

    十岁的大闺女燕子像只雀儿般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手里的肉。

    她身上穿着一件簇新的红底碎花棉袄,棉花絮得厚实均匀,衬得小脸圆嘟嘟的。

    这是妻子用布票和棉花票在合作社扯布自己做的,针脚细密。

    搁几年前,这样一件新袄,得是家里最受宠的孩子过年时才可能有的想头。

    “看把你馋的。”

    妻子秀兰从厨房探出身,腰间围着干净的粗布围裙,手里还沾着白面,“肉买回来了?正好,我这馒头刚上笼。”

    他们家住的,是矿上去年新建的职工宿舍,红砖到顶,瓦片覆顶,再不是从前那种低矮的土坯房。

    一共两间卧房,一个堂屋,虽然不大,但窗户开得敞亮,糊着透光的玻璃纸,屋里亮堂堂的。

    最让秀兰满意的是角落里那个砖砌的灶台连着土炕,冬天烧饭取暖两不误,炕席总是热乎乎的,再不用像以前那样,一家人挤在四处漏风的破屋里,裹着硬邦邦的旧棉被瑟瑟发抖。

    堂屋的方桌上,已经摆了几个菜。

    一海碗油汪汪的猪肉白菜炖粉条,里面还能见到几块金黄的冻豆腐;一盘炒鸡蛋,黄澄澄的,看着就香;还有一碟自家腌的萝卜干,淋了几滴麻油。

    主食是掺了白面的玉米面窝头,和即将出锅的白面馒头。

    “今天小年,敞开了吃。”

    赵大牛把肉递给妻子,搓着手在炕沿坐下。

    炕桌烧得温热,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目光扫过墙上贴着的林耐二号丰产宣传画,和旁边一张印着晋兴彩票节,头奖一万银元!的鲜艳招贴。

    角落里,一个崭新的铁壳热水壶正滋滋地冒着热气,这也是矿区合作社里用工业券换的时髦货。

    吃饭时,燕子叽叽喳喳说着学堂里的新鲜事,说先生讲了,山西大学又要扩招,以后像她这样的女娃,也有机会去省城念大学。

    秀兰则念叨着,开春了想添置一架飞燕牌缝纫机,听说用那个做衣服又快又好。

    赵大牛咬了一口暄软的白面馒头,咀嚼着那纯粹的麦香,又夹起一筷子炖得烂糊的五花肉。

    肥肉部分入口即化,瘦的部分吸饱了汤汁,咸香满溢。

    他满足地眯起眼。

    这肉,这面,这暖烘烘的屋子,身上这厚实的新棉袄,这一切,在几年前还是不敢想的梦。

    窗外,隐约传来邻居家收音机里山西广播电台的声音,正播送着欢快的晋剧唱段。

    更远处,是矿区电厂稳定的嗡嗡声,和偶尔响起的火车汽笛——那可能是拉着大同的煤、太原的钢、或是运城的棉布,驶向远方,换回更多的机器、技术和那些让生活变得越来越好的东西。

    雪花依旧静静飘落,覆盖了屋顶、街道和远山。

    但在这一扇扇亮着灯光的窗户后面,在无数个像赵大牛家一样的屋子里,是足以抵御任何寒冷的温饱,和正在悄然萌发的、对明天更进一步的期盼。

    1918年的冬天,山西的百姓,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不再为温与饱发愁。

    这坚实的基底,正托举着他们,望向更高、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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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二十四,雪停了,天色放晴。

    李振彪踩着积雪,走在张家庄新铺的青石板村路上。

    他身板依旧挺得如松似枪,这是五年行伍生涯刻进骨子里的印记,只是身上的灰布军装换成了半新的藏蓝色干部棉服,臂章也从晋军变成了村公所。

    他是今年六月,山西实行军人职业制后,第一批因年满三十而退伍转业的士兵之一。

    离开了他待了五年的警备旅,被分配回老家张家庄,担任副村长,主要负责民兵训练、治安等工作。

    看着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如何一点一点,旧貌换新颜。

    路过村口的合作社时,正好遇见矿工赵大牛提着个布袋子出来,里面装着盐和几封红纸包装的晋兴火柴。

    “李干事!”赵大牛嗓门洪亮地打招呼,脸上带着熟络的笑。

    矿区家属区和张家庄紧邻,彼此都认识。

    “赵大哥,”

    李振彪笑着点头,目光扫过对方脚上扎实的工矿靴和手里那印着安全生产字样的布袋子,“年货办得差不多了?”

    “差不离了!合作社里啥都有,肉、蛋、油,连省城来的牡丹牌暖水瓶都有!

    就是布票快用完了,不然真想给娃再扯块布。”赵大牛语气里是满足的抱怨。

    李振彪笑了笑,没多说。

    他心里清楚,赵大牛不知道的是,为了保障矿区和大同城以及周边村镇的物资供应,省里供销总社的调度室里,电报机日夜不停,协调着资金,从雁北调集的肉羊,从晋南输送来的棉花和白面。

    他退伍前接受培训时,教官指着地图说过:

    “咱们山西,现在就是一个咬合紧密的大机器,少了哪个零件,转了哪个齿轮都不行。”

    他继续往前走。

    村子里,崭新的红砖瓦房比比皆是,取代了记忆里低矮破败的土坯房。

    几户正在盖新房子的人家,用的都是附近水泥厂出产的堡垒牌水泥,梁木则是从归绥(今呼和浩特)林场运来的上好松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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