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藏富于民(1/1)

    藏富于民!

    一九一八年元月,长治

    腊月的寒风卷过晋东南平原,长治县境内的气氛却与往年截然不同。

    往年这个时候,庄户人家里多是愁容——算计着存粮能否熬过青黄不接的春天,忧虑着来年的地租。

    而今,一种躁动而又充满希望的暖流,在每一个村庄里涌动。

    领航者农牧公司长治分公司的院子里,人头攒动。各乡各村的代表,公司原有的田间管理员、农机手、仓库保管员,甚至还有不少闻讯赶来的普通农户,把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人们呵着白气,跺着脚,目光却都热切地投向前面那个临时搭起的木台。

    台上,站着新任县长孙守拙。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新不旧的长衫,外面罩了件公司早年发的、洗得有些发白的藏蓝色工装棉大衣。

    这位曾经领着工程队,在青龙涧畔风餐露宿、为全县水利命脉呕心沥血的前水利工程总办,如今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他因主持水利工程和荒山开垦的卓著功绩,先是被时任县长的林永年提拔为县佐,数月前,随着林永年高升省实业厅副厅长,他更是被委以重任,接掌了长治县长一职。

    此刻,他清瘦的脸上带着风霜痕迹,眼神却比勘测水脉时更加锐利和坚定。

    “乡亲们!”

    孙守拙的声音带着工程人特有的沉稳,清晰地传遍院子,“今天,把大家召集到这里,是有一件关乎咱们长治县每一个庄户人家切身利益的大事要宣布!”

    他环视着下面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许多是曾和他一同在工地上挥洒过汗水的面孔。

    “大伙都记得,四年前,那是民国三年,咱们这儿大旱,颗粒无收。”

    孙守拙的声音沉了下去,台下许多老人的脸上也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那一年,河床龟裂,赤地千里。

    “是领航者公司,在那时候站了出来,买下了全县的地,修了许多座象青龙涧一样的大水库,挖了上千里的水渠,把咱们的望天田,变成了旱涝保收的水浇地!还开垦了上百万亩的荒地!这四年,咱们不再是给东家扛活的长工、佃户,咱们是领航者公司的员工,拿工钱,吃食堂,娃娃能上学,病了有公司的大夫看。”

    台下响起一片赞同的嗡嗡声。

    这四年的变化,每个人都切身感受得到。

    “但是!”

    孙守拙提高了声音,如同当年在工地上指挥调度,“公司的决策层,林先生和诸位先生们,觉得这样还不够!”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东家和先生们说,这地,这水渠,这好种子林耐二号,终究是要靠咱们庄户人一滴汗一滴汗去伺候的。

    要想让地里长出更多的粮食,让咱们的日子过得更有奔头,就得让咱们自己当家作主,把地,变成每家每户的财富!”

    他顿了顿,看着下面一张张屏息凝神的脸,一字一句地宣布:

    “从今天起,公司决定,把咱们长治县所有已经整治好的水田、梯田,包括那些新开垦的地,全部承包到户!让你们自己种!”

    “嗡——”地一声,人群像炸开了锅。

    孙守拙耐心地等议论声稍歇,才详细解释道:

    “不是把地卖给你们。

    地,还是公司的地。

    但是,公司给你们每家每户,按照人口和劳力,分派相应亩数的田地,签契约,包给你们种三十年!

    这三十年里,只要你不违背契约,不破坏田地,不种违禁的东西,这地就由你自家做主,想种什么庄稼(除了公司明令的战略作物),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收割,都由你自家安排!”

    “那……那收成咋算?”一个胆大的老汉扯着嗓子问。

    “问得好!”

    孙守拙大声道,随即补充了关键细节,“契约上写得明明白白:地里产出的粮食,除了按照亩数,向公司缴纳一笔固定的土地资源使用费——这个数目,定得比往年最好的年景时交给地主的地租,还要低!剩下的,无论多少,全是你们自家的!”

    他伸出两根手指:“你地里打下五百斤粮,可能只需要交给公司一百斤甚至更少的使用费,剩下的四百斤,全是你自家的!你打下一千斤,交的还是那么多,剩下的九百斤,还是你自家的!”

    他特别强调了一点:

    “这里头有个要紧的条款,为了保证粮源和种子纯度,各家种出来的冬小麦,按咱们这儿以往的惯例,必须全部由公司按市场价统一收购,不得私自外卖。至于其他季节的收成,比如夏玉米、秋豆子,或是家里菜园子的出产,公司不收,你们自家吃用也好,拉到集市上卖钱也罢,全由你们自己支配!”

    这话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激情。

    自己种,自己收,交完固定的,剩下大部分都是自己的!

    虽然冬小麦要统购,但价格公道,而且其他收成全归自己,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那……孙县长,俺们要是包了地,还算公司的员工不?”

    一个穿着公司农机队制服的小伙子急忙问道。

    “自愿选择!”

    孙守拙斩钉截铁,“愿意包地种田的,就跟公司签承包契约。愿意继续在公司当员工的,比如开拖拉机、管水渠、在种子站做技术员的,就还保留员工身份。也可以一边当员工,家里婆娘娃娃包些地种。全凭自愿!”

    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因激动而泛红的脸庞,声音沉稳有力:

    “总部的决策层明确指示,这叫藏富于民。公司掌握土地所有权,保证大局和战略需求;把经营权、大部分收益权交给你们,激发大家的干劲。大家富足了,咱们长治县,咱们山西,才能真正强盛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长治县都陷入了空前的忙碌和喜悦之中。

    公司的丈量队、文书员分组下到各个乡村,核实田亩,划分等级,与农户们面对面签订那为期三十年的承包契约。

    在王家屯,老把式王老栓带着儿子,在分给他们家的二十亩水田田埂上走了好几遍,抓起一把黑油油的泥土,激动得手都有些抖:

    “三十年……这地,跟是咱自己的有啥两样?

    冬小麦统购就统购,反正公司给钱,价钱也公道。

    咱夏秋两季再种上别的,这光景,以前哪敢想?”

    他的儿子,一个在工厂做过工的青年,则更精明地算计着:

    “爹,咱家劳力够,这二十亩水田,轮作安排好,冬小麦卖给公司,夏玉米、秋豆子咱自己卖,一年下来,刨去使用费,落下的钱粮,比在工厂做工只多不少!”

    也有选择继续留在公司的。

    李家庄的李大牛,是公司水利维护队的技术骨干,他媳妇身体不好,娃还小,他琢磨再三,还是决定不承包水田了。

    “我继续在公司干,工钱稳当,还能维护我当年参与修的水渠。

    让那些劳力多的人家去包地吧,他们把地种好了,咱们全县收成高,公司效益好,咱工钱也能涨不是?”

    傍晚,长治县境内的村庄,家家户户炊烟袅袅。

    那炊烟里,带着白米白饭的香气,也带着对来年收成更精细的盘算。

    孙守拙站在县衙改建的政府办公楼窗前,望着远处村庄的点点灯火。

    这套既保证公司战略需求,又最大限度让利于民的政策,真正激发了活力。

    当土地的利益与每一个农户的身家性命紧密捆绑在一起时,所迸发出的生产热情和创造力,将是任何行政命令都无法比拟的。

    藏富于民!

    砚哥儿,只是做了这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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