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1/1)

    钉子一时沉默,他的确有同样的感觉:梁戈对待他、对待其他人,还是戴着面具客气。但对王小河,竟也客气不少。

    他安慰:“但梁先生还在管旧堡。”

    王小河闭了闭眼,“大概是为了良心,而不是我。”

    一阵静。

    钉子斟酌着开口:“我可能讲得不对,你别生气。”

    “你说。”

    “梁先生这个人,我看不透。但我觉得,他可能没有良心。”

    “……”

    “我是说,他可能不是凭良心做事的。他留下来,是因为你。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是因为你。”

    远处传来保洁推车的声音,轮子在地上滚,咕噜咕噜的。

    “不知道。”王小河皱眉,“别说这个了。”

    钉子便笑了一下,“不如走之前,在这边买个蛋糕吧,听说花样特别多,可别说不过啊。”

    王小河突然扭头。

    阿玉正扒在门口,眼睛圆圆的,往这边瞄。

    和王小河对视上,她又嗖地缩回屋里。

    王小河与钉子耳语:“我问过了,大家能凑一点是一点,先让她阿妈住院。”

    “你昨天下午跑去诊台,就是这个?”

    “先把床位留住。”

    “人还在旧堡。”

    “今天拉过来。”

    “那押金呢?”

    “福伯帮我担保。”

    钉子脸色一变,王小河却已经低声说:“先救人。”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王小河看了眼屏幕,走到墙边。

    过了会儿,他挂断电话,目光炯炯:

    “再拖一阵,腾龙就完了。”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轿车正拐过街道。

    后座上,辉哥捂着鼻子,正歪着身子,嘴里骂骂咧咧。

    “妈的,这回算是废了。”

    梁戈慢悠悠发问,“怎么了?”

    辉哥鼻血还在往下淌,气撒在他身上,“你他妈闭嘴!”

    梁戈于是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

    他本想回公司一趟,查查引路人入股的事情。

    结果半夜接到辉哥电话,刚见面就被塞上车,到现在也不知道要去干嘛。

    反正听了一路抱怨。

    鼻血还没完全止住,辉哥一边拿纸巾堵着,一边骂:

    “前两天记者闹事,老板发火了。供水署那个副署长,电话都不接了。”

    副驾的马仔扭头道:“大佬别气,这阵子风声确实紧。”

    “可不是吗!”辉哥拍了一巴掌座椅,“今天报社,明天电视台,后天什么狗屁组织。走哪儿都有人跟着。”

    说着还看梁戈一眼,“你拍照的事先放着,现在不合适。”

    梁戈靠着车窗,“哦”了声。

    反正他也没拍。

    辉哥冷哼一声,“场子废了,事还得谈。”

    他把鼻血纸巾揉成一团扔到脚边。

    梁戈怂恿:“那就换个新场子?”

    这时候再开新场子,简直是给人送把柄。

    “你懂个屁!”辉哥也不是吃素的,顿时骂回去,一激动,鼻血又哗啦啦地流,他莫名其妙骂了句,“我早晚杀了小王子!”

    梁戈心生警惕,难道他知道王小河也掺和了这件事?

    副驾的马仔嘴快:“大佬那鼻子就是让小王子打的,从那以后就这样,一上火就——”

    “闭嘴!”辉哥怒骂。

    梁戈莫名觉得自己的鼻子也开始发痒。他狐疑地摸摸鼻梁,难道过去自己也被王小河打过?

    辉哥缓了口气:“先不管这些。把场子顶起来再说,先回总部。”

    梁戈心中一动。

    翡翠回廊?

    这不就是引路人让他去调查的地方吗?

    辉哥伸手从前座椅背后抽出一叠照片,“金色沙湾那批人,得挑几个带过去。”

    照片一张张翻过去。几个马仔凑过来一起挑。

    “这个不行,年纪太大,去了也是吃白饭。”

    “这种带,能撑场面。”

    “这种不要。不能喝,什么都往外说。”

    后来辉哥都懒得动手了,靠在座椅上指挥他的马仔们:“挑那种懂规矩的,经验足的。”

    照片翻动时,一张女人的脸在梁戈视线里停了一瞬。

    元贞。

    辉哥手指在那张照片上点了一下,“这个从小在场子里混,业务没得说。”

    马仔凑过去看了一眼:“哟,靓女啊。”

    梁戈也本能地觉得,她是这里面最聪明的。这个念头来得太快,像是旧记忆留下的判断。

    辉哥偏头看向梁戈:“你药卖得怎么样?”

    梁戈抬眼,“怎么了?”

    “给你外快赚。”辉哥随口道,“你去看看总部缺什么药。”

    “缺药?”梁戈狐疑。

    那么大个夜总会,缺这个?

    “啧,不止药啦。员工体检、急救药,还有客人突发情况。”辉哥摆摆手,“油头不小,便宜你小子。”

    梁戈笑了一下:“让我去做供应商啊?”

    “差不多。”辉哥不耐烦道,“最近风声紧,你先跟我走。”

    车子拐进一条更偏的路。

    梁戈靠回座椅,眼睛半眯着。表面上像是无所谓。

    但心里已经算明白了。

    这种风头紧的时候,辉哥最不想多一个不稳定因素。他是派去旧堡的“间谍”,接触王小河,还可能被记者盯上。

    与其放回去,不如带在身边。

    那不就是人质吗?

    嗡嗡,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梁戈的目光只停了不到半秒,就按灭。

    辉哥笑得暧昧:“老婆电话?接啊,我也想听听。”

    梁戈也笑:“他很警觉。”

    他低头打字:【在忙。你先按医生说的办出院,别等我。】

    辉哥凑过来看,笑得恶心:“感情很好嘛!有没有想什么?我看你要旧情复燃啦。”

    “一点点。”

    “哦?”

    “欲望。”梁戈道。

    辉哥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哈?”

    那年旧堡闹热斑病,王小河穿过警戒线,抱起那个发烧的孩子。他在车里看到了那个背影。

    自那之后,他就开始做梦。

    “不过也就是春梦。”

    “这样啊。”辉哥意味深长,“我还以为你是一见钟情呢。”

    “身体被刺激到了而已,说爱太抬举了。”

    “你是怎么想的?”

    “不管是爱还是欲望,都有天时地利。换个时间地点,未必还会发生。”

    “所以现在没有了?”

    梁戈冷冷道:“天时过了,不会再有了。”

    辉哥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

    “真没看出来,你他妈挺自负啊。我还以为你就是个草包。”

    梁戈也笑,笑得谦顺:“草包您也不会用我。”

    ——草包早晚被你踢出局。我一开始就演错了。

    他闭上眼睛。

    事实上,他只说了一半实话。

    身体对王小河的记忆,从来不只是欲望。

    那种看见对方受伤、濒临死亡的痛苦,他分辨得出来,与爱有关。

    到底为什么呢?

    这段时间,他反复想过。

    这个世界会自动清理弱者。这是他很小就知道的事。

    但王小河把弱者抱在怀里了。

    梁戈猜,那一刻他一定很兴奋,兴奋到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

    如果我也很糟糕呢?

    如果我也很脏、很坏、很麻烦,如果小时候我就遇到了你,你也会为了我,对抗这套只认强弱的丛林法则吗?

    后来他送王小河花,或许还频繁找理由见他。与其说是追求,不如说是他想知道这个人能接受他到什么程度。

    如果你愿意靠近我,和我发生关系。连这种距离都允许,就说明你不怕我、不嫌弃我。

    但那时候的自己,真是蠢得要命。

    王小河多像他父母啊。

    他一样会为了很多人,抛下某一个人。

    可他一边排斥,一边还是靠过去了。

    说不定心里还有个很可笑的念头——

    这次,也许会不一样。

    在他童年的故事里,父母选择了别人,而不是他。

    他或许想在王小河身上寻找一个新的答案。

    “如果只能选一个,会是我吗?”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这段时间,他早就看明白了。

    王小河心里,旧堡排第一。那些穷鬼,一个个往后排,第二、第三、第四。

    反正怎么排,也排不到他。

    这种事,他又经历了一次。

    诚然,父母对他也是有感情的。

    和其他父母一样,给他讲睡前故事,生病时整夜守着,把吃的省下来塞他嘴里。那些他都记得。

    但他们还是为了那些陌生人,走进隔离区,再也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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