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2/3)

    这个词在教科书上只是一行字,但此刻它变成了一把真实的手术剪。

    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产床上的人拽了过去。

    委屈的,带着哭腔,不停地抽气。

    产妇咬着牙往下挣,整张脸涨成紫红色,艾青禾看到她的指甲深深掐进助产士的手背,不知道留下的印子有多深。

    一连串动作之后,大家听到了产房里原本没有的声音:“嗯啊、哇哇——”

    “胎心减速,加快速度。”张医生头都没抬,语气依然平稳,但动作明显加快了,“准备会阴侧切。”

    产房里,艾青禾站到江云指定的地方,尽量避免妨碍到大家的工作。

    “65的就行。”艾青禾忙应道。

    艾青禾顿时紧张起来,连连点头,小声应了声:“好。”

    第一声啼哭响起来的时候,血压监护仪的嘀嘀声、产妇粗重的喘息声、器械之间的金属碰撞声,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被压了下去。

    “好,再来,用力,已经看到头发了。”张医生的声音平淡沉稳得不像话。

    要用一场难看狰狞、毫无尊严的分娩仪式,才能将这个生命带来人间,要经历身体被撕裂又被缝合的痛苦,才能让新的生命从一个生命的废墟中站起身来。

    每一次宫缩来临,她的身体就像被电击一样猛地绷紧,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发出一种她从没听过的声音,不是哭,也不是喊,更像是某种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挤出来的、几乎不像人类能发出的闷哼。

    “马上就好了。”江云低头专注地打结,针尖在□□细嫩的组织间穿行,“你刚才超厉害的。”

    那是剪开皮肤和肌肉的声音吗?她不知道,只觉得看着就很疼。

    对方便问:“妹妹是戴几号的手套,65的还是6?”

    她其实是来过产房的,上个月还在心电图室的时候,有天值班,接到妇产科的电话,说产房有个产妇觉得胸闷,要做个急查床旁心电图。

    她撇开眼,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产妇的心率一百四十多,胎心一度掉到了九十多,又在宫缩间歇期慢慢爬回来。

    当时进的是哪一间分娩室艾青禾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个房间有点空旷,几位医生和助产士守在产妇身边,产妇的姿态并不好看,而且非常紧张,一直在颤抖,心电图做出来杂乱无章,波形挤在一起像草稿纸上的鬼画符一样,过了好一会儿才做出能看的波形。

    艾青禾忍不住笑了一下。

    口吸球吸净口腔和鼻腔的羊水和黏液,剪断脐带,擦拭胎脂和羊水……

    胎儿已经顺利娩出,张医生交代江云给产妇缝合刚刚侧切的会阴。

    她换好洗手服,戴上口罩和帽子,跟着江云往里走,分娩室门打开的那一刻,一股混合着碘伏、血腥气和某种说不出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艾青禾突然觉得眼睛有些发热。

    “脐带绕颈一周,已松解。”张医生迅速用手指勾住脐带,轻轻从胎儿头上绕下来,“再用力,肩膀出来了。”

    她很年轻,可能二十三四岁,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上有干裂的血痕,更多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

    这时她终于说一句:“疼。”

    但可能此刻宫缩的疼痛比侧切这一下更痛吧。

    侧切。

    “一会儿进去之后,站我旁边,别乱摸东西,别挡路,看到什么,不管多惊讶,都不要惊呼。”江云嘱咐道,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许多。

    临近中午下班时间,大概十一点四十分左右,江云出去了一趟,两三分钟后回来,现在门口叫她:“小禾,11床要生了,你要去产房看看吗?”

    艾青禾忍不住低声惊呼,低头时发现自己正好翻开的是15床的病历,她愣了一下,翻到最新的病程记录。

    虽然说法夸张,但也说明当时的情况已经十分紧急。

    助产士将孩子举到产妇面前,“看看,是个小男生,手指脚趾都是好的,不多不少。”

    助产士站在产妇身侧,一手扶着她弓起的背,一手握住她的手:“往下用力,像拉大便那样,把劲儿使在肚子上,不要憋在脸上。”

    人痛到极致的时候往往是发不出声音的,艾青禾忽然想到一句不知从哪儿看到过的话。

    她们刚进去,张医生也来了,江云问产房护士:“给我师妹拿副手套呗?”

    护士把剪刀递给张医生,张医生伸手利落地剪下去,艾青禾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见了一声细微的、钝钝的撕裂声,像是剪开一块浸透了水的厚布。

    只是眼泪流得更凶,神情愈发痛苦,艾青禾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别过头去。

    可在下一阵宫缩来临时,一个湿漉漉的、泛着青紫色的小脑袋从两腿之间缓缓滑了出来,脐带缠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艾青禾刷地把脸扭回去。

    “……要!”艾青禾立刻退出还在看的病历,起身跟上她。

    江云听见,连连点头:“真是给我吓坏了,吓得我回去泡面都多吃一桶。”

    里面记录着娩出一男婴,轻度窒息,转新生儿科观察。

    在这嘀嘀声里,是产妇痛苦的呻吟,她紧紧咬着牙关,汗水把头发浸成一缕一缕的,黏在脸颊上,艾青禾看过去的时候,她正重重地喘着气,满脸疲惫。

    艾青禾不知道应该怎么描述眼前看到的这一幕——一个完整的婴儿从一具已经撑到极限的身体里娩出,像一条刚刚挣脱茧的、浑身湿透的小鱼。

    被骂了,产妇一哆嗦,声音被强行憋了回去。

    分娩室里光线很亮,日光灯管一排排铺开,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真是差一点……”她嘟囔了一句。

    大概是产妇用力的方式似乎还是有些不对,助产士一直在旁边指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着急,产妇的情绪有些崩溃,突然就啊一声哭了出来。

    她在口罩里吐出一口气,这时才发现自己刚才也跟着一起憋起气来。

    嚷嚷道:“好痛啊……我、我不生了……啊啊啊——”

    她在这边戴手套的时候,张医生已经吩咐:“准备接产。”

    艾青禾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张医生就已经有些凶地斥了一句:“不要哭,不要把力气浪费在没用的地方,再这样下去你就要拉去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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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红色的胎盘随后娩出,护士接着给产妇按压宫底,蓝色的垫单上的红色刺在艾青禾的眼底,她突然意识到,原来新生和喜悦的另一面,是血,是一个女人巨大的痛苦。

    江云说,当时都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要到头了,已经想好回去以后种地种什么了。

    正中间是一张产床,床尾有两根金属脚蹬,产妇的双腿架在上面,姿势看起来不是很舒服,她身下垫着蓝色的吸水垫单,周围散落着带血的纱布和一次性医疗器械的包装袋。

    产床旁边的治疗车,整整齐齐摆着侧切剪、止血钳、持针器、缝合线——那些她在课本上背过无数遍名字的工具,此刻在产房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这个新生的生命,用洪亮之中稍有些尖锐的哭声,蛮横地向所有人宣告他的到来。

    血压监护仪在一旁有节奏地响着,“嘀——嘀——嘀——”,像某种冷漠的倒计时。

    她好像没有力气再喊了,只是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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