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2/3)
“你说……我们学的这些东西,是不是真的有用?”她这样问孟彦卿。
“没有。”艾青禾应道,声音听起来一点睡意也没有。
他的声音愈发变得轻微,“死亡是终将来临的事,至少……我们会在一起。”
沉默几秒,他才继续道:“我当时和你有一样的感觉,觉得很茫然,很无力,书上就是这么说的,老师也是这么教的啊,为什么、为什么这些办法都没有用?为什么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生命随时可以被抹去的事实,他们既还做不到像老医生那般拥有“见多识广”后的职业性冷静,也就是“麻木”,又不像完全未受训练的普通人那样能够单纯地悲伤。
死神的镰刀高高举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割掉一条在人世间苦苦挣扎的生命。
她的生理期还没过去……
确实说起来很不忍心,同时心有余悸。
说完老老实实地钻进被窝里,仰望着天花板的吸顶灯,眼睛一眨不眨,不知道在看什么。
“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孟彦卿叹口气,声音里有和她一样的困惑和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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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种心路历程,我前几天刚经历过。”孟彦卿拍拍她的腰,说完竟然还笑了一下。
她忽然发现,当时的情形说起来,竟然也就这么几句话,不到半分钟就能说完。
这是“理论习得的死亡”和“现实经历的死亡”之间的裂隙,也是从学校课堂延伸出来的职业考题。
和刚才热闹的模样大相径庭。
孟彦卿惊讶:“这么急?”
孟彦卿以为她是累了,复习也几个小时,用脑过度么。
“可能我见到的情形比你今天见到的还有冲击力,那些喷涌出来的血,比心电监护上的血压血氧的示数更直白,我们当时全都眼睁睁地看着……”
“我……”艾青禾犹豫了几秒会不会影响他睡觉,最后还是忍不住,“我早上见到……我们病区上午有个病人走了……”
“可是,人是肉体凡胎,一定会生病,如果连医学都没有用,还有什么是有用的?”孟彦卿问她。
三番几次,孟彦卿也连带的被扰得无法入睡,他扣住她的腰,低头用牙齿咬着她睡裙领口往下扯,嘴唇贴在她肩膀上,含糊地问:“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艾青禾抿抿唇,过了一会儿才嗯了声:“……是的吧。”
艾青禾呜呜地哭了两声,说胸闷,有点喘不上气。
心里更加觉得茫然了。
“什么药到病除、妙手回春,不过是因为恰巧这个人得的是那20可以治好的病,又恰巧这个医生会治。”孟彦卿安慰着彼此,“我们的努力只要能救20的人……就不算没用。”
“那……你现在是觉得害怕、难以接受?还是怎么了?”孟彦卿揉着她的腰,低声问道。
同时也是在告诉自己,“你记不记得我们上《内科学》的时候,老师说过一句话,这世上起码百分之八十的疾病,都是不能完全治愈的,还有一小部分是自愈性疾病,就像普通的小感冒,你不管它,过一两个星期,自己也好了。”
尚且满心怅然的孟彦卿闻言,先是一怔,接着失笑:“不可以跑,怎么能跑,你是医生啊苗苗。”
艾青禾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过了好久,久到孟彦卿都快以为她睡着了,才听到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艾青禾回过神,抬头给他一个白眼:“……幼稚!”
“觉得很震惊,发现熟悉的抢救手段,都不管用了,改变不了什么?”他又问。
“我不知道。”艾青禾把脸往他怀里贴了贴,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是什么感觉……既觉得她好可怜啊,走的时候只有妹妹在,丈夫和女儿都没来,又觉得……有点难过?都没有抢救,根本来不及,莫医生还让人抽去甲,都没抽,人就没了,怎么会这样……”
艾青禾趴在孟彦卿怀里,哭着问:“那就只能这样了?以后……下次再看到,怎么办呢?我跑掉吗?”
等这一天真的来临,还不是手忙脚乱,恐惧茫然,甚至在挫败之中产生动摇,怀疑自己的所学是否值得,是否有用。
然后叹口气,说他们真是天生一对,连遇到的问题和遇到问题的时机竟然都这么相似。
艾青禾说到这里,声音有些突兀地顿住。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呢喃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也许……习惯了就好?”
“对呀。”艾青禾闷声闷气地道,“你们都还好呢,起码人还是拉回来了,我们这个……根本都没给这个机会。”
闻言,孟彦卿还在亲吻她肩膀的动作一顿,本就还没多少的睡意顷刻间散开,“……是么?你们的病人?”
艾青禾嗯了声,声音更低:“至于什么原因,我也不知道,明天应该会有死亡病例讨论吧?到时候……”
她又是话没说完就停下来,情绪很明显不太对劲。
“不是,是另一个组莫医生的病人。”艾青禾侧身,贴进孟彦卿怀里,用手指绞着他的衣摆,低声道,“那个病人是宫颈癌的,血压在要崩不崩之间维持着,今天很突然,从护士跑过来说血压跌了,到我们去病房,再到莫医生宣布死亡时间,也就几分钟……”
“我们当时用了很多办法,很标准的那一套止血流程。”孟彦卿声音幽幽的,“生长抑素、ppi、血凝酶、局部血管收缩剂……全都止不住血,最后只能叫介入科过来。”
艾青禾有些惊讶,一时也没想起来他说的是什么事,疑惑地啊了声。
艾青禾把脸贴在抱枕上,闭着眼,却发现根本酝酿不出睡意来。
孟彦卿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艾青禾总是话没说完就没声了。
艾青禾不吭声了。
睡不着就很容易让人觉得烦躁,艾青禾忍不住又翻了个身。
孟彦卿问她:“所以觉得很茫然?”
“上个周六我值班那天晚上,有个病人大呕血,你还记不记得?”孟彦卿提醒道。
孟彦卿说到这里,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充满了血色的夜晚,鼻尖仿佛又闻到了那股让人感到窒息的血腥味。
艾青禾嗯了声。
“好脆弱啊,孟彦卿。”她的声音里出现了淡淡的哭腔,“原来人那么容易死,别人会死,我们也会死,你、我、爸爸妈妈……可是我不想任何一个人死。”
没过一会儿,又翻身,面向着墙那边,孟彦卿听到她拿脚捞过抱枕抱住的窸窣动静,也跟着翻身,伸手搂住她的腰。
她声音里的疑惑像是水底的石头,一点点露出水面。
过了几分钟,再翻一次身。
便过去拍了拍她的脑袋,笑道:“快进被窝里去,不然大灰狼要来抓你了。”
孟彦卿问道:“那怎么不睡?睡不着?”
孟彦卿将灯关了,过来上床躺下,拍拍她:“晚安。”
“晚安。”艾青禾应道,将一条腿搭到他的腿上。
你看,就算曾经认真完成了那个题干为“死亡”的小组作业,从前辈那里得到了一些处理这种情况的建议,心理准备做得多好,又如何呢?
满脑子都是上午那位走了的病人的脸,心电监护上平直的波形,莫医生宣布死亡时间时冷静的声音,家属的痛苦和怒斥……这些场景不停地闪回,冲击着她的神经和心神。
当然,现实情况只会更复杂,现在姑且这么说吧。
在这样的数据对比之下,医学,迄今为止的医学技术,显得格外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