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1/1)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门锁响了。

    程砚猛地站起来,门打开,沈予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公文包,看见程砚坐在换鞋凳上,愣了一下:“你怎么坐这儿?”

    “等你。”程砚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没事吧?那个人渣没怎么你们吧?”

    沈予白换了鞋,走进客厅,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没有。”

    程砚跟在他后面,追着问:“我妈呢?她怎么样?她情绪还好吧?”

    沈予白在沙发上坐下,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能不能先坐下,别站着。”

    程砚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在转圈,讪讪地在他旁边坐下,但还是坐不住,身子往前倾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一副随时要弹起来的样子。

    沈予白没急着说话,先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口,才把今天见面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说得很客观,程建明说了什么,邱颜说了什么,邱颜什么反应,最后怎么收场的,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去修饰美化。

    程砚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轮,从愤怒到心疼,从心疼到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听到程建明说“你是我老婆,这辈子都是”的时候,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嘎巴响了一声。

    “他还有脸说这种话。”程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如果自己在场真的很可能控制不住弄死程建明。

    沈予白没接话,等他消化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你妈最后说,她不会再逃避了。”

    程砚抬起头看着沈予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好半天才说了一句:“她终于想通了。”

    沈予白点点头。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程砚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吐了口气。那口气吐完,他整个人像是松下来了,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不用绷那么紧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转过头,看着沈予白,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想什么很难开口的问题。

    “老师。”他犹豫了一下,“你提的那个……撤销婚姻,不属于法定撤销的情形,能成功吗?你有把握吗?”

    沈予白看了他一眼,没着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了一句:“程砚,你告诉我,阿姨为什么会突然下定决心起诉?”

    程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有点苦,也有点心虚:“你看出来了?”

    沈予白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程砚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开口。他没有隐瞒,从找人联系孙志远开始,到孙志远去找邱颜挑衅,到邱颜因此下定决心,一五一十全说了。说完了,他低着头,没有看沈予白。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这种时候总能让气氛变得压抑。

    程砚坐在那里,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拇指互相搓着,搓得很快。他不敢看沈予白,怕从那双眼睛里看到失望。

    他明明跟沈予白说过,以后打官司堂堂正正,不搞那些歪门邪道。他明明跟自己说过,再也不要用这种手段。结果他还是做了,哪怕出发点是好的,哪怕结果也是好的,但手段终究不光彩,伤害的那个人还是自己的母亲。

    “老师,我……”程砚开口,声音有点涩,“我又用了那些手段。我知道你不喜欢,也不是不信任你,但我妈那个人,你不推她一把,她永远缩在壳里。我等不了了,再拖下去,她好不容易鼓起来的那点勇气又没了,所以我只能用我自己的办法了。”

    他说完,闭上了嘴,等着沈予白开口。不管沈予白说什么,他都认。

    安静了几秒。

    沈予白的声音响起来,不大,但很清晰:“这件事,我不知道。”

    程砚猛地抬起头,看着沈予白。

    沈予白没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勉强,就是那种很平静的做了个决定之后的坦然。

    程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予白这才转过头看着他,目光温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也没有那种“我理解你但我不认同你”的复杂眼神,就是很干净的一种目光。

    “程砚,我不喜欢这种手段。”沈予白说得很直接,“但我也知道,在不违法的前提下,这是最有效的办法。咱们也不过是一名普普通通的社会一般人,不可能事事都能靠理想化的方式去解决。”

    程砚的眼眶一下子就亮了,老师居然没有怪他,也没有对他失望,甚至可以说得上有认可的成分,对程砚来说,沈予白的认可能抵他赢下的所有案子。

    过了好一会儿,程砚才开口转移了这个话题:“老师,我刚才那个问题,还没回答我。”

    沈予白看着他。

    程砚说:“撤销婚姻,这真的能行得通吗?”

    沈予白这次没有避开这个问题。他靠在沙发上,想了想,慢慢开口:“说实话,我没有把握。”

    程砚的眉头拧了一下,但没有打断他。

    沈予白继续说:“法律条文摆在那里,同性骗婚不属于法定可撤销的情形。如果严格按照现行法律来判,这个案子赢不了。”

    程砚的手指攥紧了膝盖。

    “但是,”沈予白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法律不是死的。条文是固定的,法律的解释和适用却是活的。这些年,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学者在呼吁,把同性骗婚纳入婚姻可撤销的情形。司法实践中也有类似的案例在探讨这个方向。试试又何妨了,最差不过是被驳回请求,判决离婚,这也是我们的目的。”

    他停了一下,看着程砚的眼睛:“程砚,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争取撤销婚姻吗?”

    程砚摇了摇头,程砚盼的只是他妈跟那个人渣再无任何关系,至于撤销还是离婚,他没有想过这中间有什么意义。

    沈予白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还记得赵红吗?”

    程砚点头。他当然记得。

    “她打赢了离婚官司,拿回了该拿的东西。但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沈予白的声音很轻,“她说,‘以后看见户口本上那离异两个字,都能让我想起这段事,恶心得让人作呕。沈律师,这辈子我好不了了。’”

    客厅里安静了。

    程砚坐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没说话,他这时候才明白了老师的用心,撤销婚姻和离婚,区别不只是几个字而已。离婚意味着这段婚姻存在过,只是结束了。而撤销婚姻,意味着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成立,自始不存在。对自己母亲来说,对赵红来说,对那些被同性骗婚的人来说,这个区别很重要。

    沈予白继续说:“那个婚,她离了。但她一辈子都要背着‘离异’这个标签,走到哪儿都有人问‘你为什么离婚’,她要一遍一遍地解释,或者一遍一遍地隐瞒。做错事的人不是她,但代价是她来背。”

    他转过头,看着程砚,目光很认真。

    “我想做这件事,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以后遇到同样事情的人,不用再背着‘离异’这个标签。她们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我没有结过婚,我不是离异,我是被骗的,法律还了我清白。”

    听着沈予白的话,程砚的眼睛越来越亮,眼前的人散发着耀眼的光,是他仰望的存在的。

    “为了你妈,为了赵红,为了那些跟她们一样遭遇的人。”沈予白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有一种很深的力量在里面,“也为了我们这个圈子,能少一些偏见,同性恋不是罪也不是错,但为了自己不正当的目的去骗婚就是罪大恶极,也错得离谱。”

    程砚看着他,忽然伸手,把沈予白拉进了怀里,抱得很紧。他把脸埋在沈予白的肩窝里,声音里带着虔诚:“老师,你太厉害了。”

    沈予白被他抱得有点紧,伸手在他背上拍了拍:“不一定能赢。”

    “不重要。”程砚的声音闷闷的,“你愿意去做这件事,就已经胜过很多很多的人了。”

    沈予白没说话,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过了好一会儿,程砚才松开手,退开一点,看着沈予白的脸。灯光从厨房那边漫过来,落在沈予白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老师,我能做什么?”程砚问。

    沈予白想了想:“好好工作,别给我,也别给你妈添乱。”

    程砚鼓着腮帮子:“就这?”

    “对,就这。”沈予白站起来,往厨房走,“饿了,做饭。”

    程砚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就笑了。那笑容很大,跟刚才那些苦笑,心虚的笑都不一样,是那种发自内心的、从里到外都亮堂堂的笑。

    他站起来,跟着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住沈予白,下巴搁在他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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