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5章(2/3)

    他们在城中住了一夜,韩世忠抽空招待了他们,依旧是只有面饼和酱肉,但还有酒。以及一些本地的酸果子。甜水城没什么新鲜的点心给他们吃,这是军城,韩世忠自己违反军纪偷偷运来几坛酒就算是极限了,要更好吃的,那得是吴玠吴璘兄弟那才有。

    他说:“怎么没有援军来?!”

    这引发了岳飞军中一场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内讧,大概就是几个军官互相推卸责任。

    有人忽然说:“我在耀德城里有个相好的。”

    不是那种正常的攻城战后,城门被蛮力推翻了,被军士们踩在地上的模样,而是城门、城楼、城墙,就这一段,都消失了。

    “三年了,不可能还认得你!”

    “奉兀卒之名,接诸位郎君回京。”

    质子们不知道耀德城发生了什么,上面交代,不许他们随便乱走,乱找人搭话,让他们从马车里往外看,已经是极厚重的恩典了。

    这不像是战争,不像是人力所为,更像是一只野蛮的巨兽穿过荒漠,来到了耀德城下,它举起它那钢铁一般的爪子,将耀德城的南城门给压碎了。

    他们可是宗室子弟,要是他们这边宽裕,一定会派出最好的,年轻漂亮的骑兵来迎他们。

    可还有质子,哭着磕头时,没忍住也吐了。

    一个小军官走到他身边,说:“你们兀卒从始至终,既不和谈,也不派援军。”

    他看到了被均匀涂抹的士兵,还看到了能看出轮廓的士兵,还有碎成几部分的士兵。

    岳飞麾下的大聪明们最后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报到岳飞这里,无所不能的岳将军也发愁了,最后只好说:“多喝热水吧。”

    因此有人说:“那你们为什么要打这一仗?”

    “都是因为你们兀卒,”韩世忠推心置腹地说,“你们兀卒不讲信义呀,你们说说这几年,弃宋投辽,弃辽投金,弃金投宋,要俺说,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辛辛苦苦为的什么呀?不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吗?连老婆孩子他也不要,他要个什么!”

    “请个神!”

    城上还有炮。

    “你吓的!”“你吓的!”“谁想到那小郎君看一眼南门就吓倒了!明日该交货了,这可怎么处!”

    “孩子都多高了!”

    “可你们已经到了甜水城——”

    摧毁质子们心理防线的是进入瀚海沙漠前最后的一站,耀德城。

    “呸!”

    宋军很有人情味,给他们放出来了,他们当中有人哭着给那堆血肉废墟磕头,有人趴在地上哭,有人愤恨地看着城墙上的岳字旗。

    韩世忠说:“俺明白同你们说吧,官家只要横山,也不是为了灭国,实在是叫你们抢得受不了了,有了横山,你们好歹不能从南边翻过来,是不是?咱们横山南边的老百姓就敢留下种地了!”

    他们不觉得是冒犯,大宋周围所有邻居都承认大宋是那个土豪。

    皇帝送他们出去时千叮咛万嘱咐,这就充分证明了哪怕是皇帝的命令,到了千里之外的前线时,也已经被执行得一塌糊涂了。

    平心而论,他们在西夏时,见到美貌姑娘若是动了心思,抢也就抢了,若是他们攻下大宋的城池,更是不可能对宋女毫无干犯。

    马车外的车夫听着车里的话,转过一道荒漠里的丘陵,车夫说:“诸位郎君,耀德城就在前面!”

    他哭了出来,他说:“那都是我大白高国的将士!让我下去磕个头啊!”

    质子们还是坐着马车走,宋人将这马车送给他们了,当然车夫不能送,车夫跟着宋军回去了。

    好在这些质子都是青壮年,一晚上且烧不死,喝了一肚子的热水,第二天竟然还好好地送出耀德城了。

    这支骑兵队对这群质子就恭敬多了,近前挨个掀开车帘看看,确认是宗室子弟后,就行了礼。

    他们往北走了一段路,西夏的骑兵就出现了,接应他们回去。

    又有人说:“叫两个道士过来给他们做道场!”

    韩世忠说:“什么话,你们都是在汴京住了几年的人,你们说实话,你家要是高门大户,你去抢隔壁的茅草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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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迎他们的,大夏的骑兵,甲片锈迹斑斑,有人肩甲的带子断了,因此松松垮垮地垂着,有人的护腕磨损了,拿布缠着继续用。

    质子们吃过饭,就问韩世忠:“韩将军,这仗是非打不可吗?”

    有人说:“给他们灌点符水!”

    有人在车里喊:让我下去!让我下去!

    因此李乾顺的行为就有些不体面了。

    一边吐,一边哆嗦,浑身都哆嗦。

    其实仔细想,这话没道理,李乾顺这么干,当然只是为了能保全西夏这个蕞尔小国。

    到了这天夜里,有人就发高烧了。

    马车离近了,有人先闻到那股味道。

    他们已经有太多烦心事了,没空去搭理这些小郎君的想法,他们得尽快给这支车队护送去灵州城,然后继续巡逻任务。

    质子们坐在车里,那发烧的人还在昏昏沉沉想,他们看到的宋军什么样?从环灵大道,到甜水城,再到耀德城,那路是新的,井是新的,民夫比兵士多,民夫吃得饱,不憔悴,兵士穿着好甲,拿着好兵刃,军容齐整。

    城门没有了。

    “早就嫁人了!”

    质子们收回了目光,心里不是滋味。

    他在马车上吐了。

    西夏的骑兵没察觉到士兵的目光。

    但质子们会有一个自然的盲区——他们是西夏人,他们心里不会承认大白高国弱小。

    因此他们不知道小郎君们最后的洗脑不是由赵鹿鸣完成的,而是这一路所见所闻。

    他们离了快要修缮好的甜水城,往荒漠里走,走了大半天,就到了耀德城。

    有人在外面喊:“别走南门!别走南门!你这憨子!走西门啊!”

    碎了一地,将这座城的光辉历史和守军的血肉,都压在了一起。

    这座城已经被换了新的芯子,可这芯子也不算坏,至少百姓不反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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