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1/1)
景熙元年的汴京,没有战火,没有围城,举子们进京,尤其是那些南方的举子,他们说:“原该这个样,就是这个样!”
他们一边说,一边去看满街卖楸叶的小贩,看妇人或是孩童将那楸叶剪出许多花样,戴在头上,绿色清幽,金色富贵,尤其是金黄色的,远看像是鬓发间颤巍巍的一枚金钗。
心大的举子可以买点炒栗子,一边走,一边吃,还可以坐在街边的小桌子旁,吃一碗清凉的糖水,里面煮了梨子枣子,还有甘草,生津止渴。
这富贵的汴京,白日里就这样热闹,夜里更加可爱,那么多的彩楼,精神抖擞地招揽着八方来客。那些明暗相通的飞桥栏槛,宣和年间是浪荡相公李邦彦站的地方,大概还有几个童贯的子孙,现在站的是举子们,是尽忠的子孙了。自然这些内侍也不需要奉承李邦彦了,毕竟现在这位皇帝不喜欢浪荡俊美的相公,她只要牛马,结实的牛马,新鲜的牛马。
那夜夜笙歌的是举子中的婆罗门,多半是汴京本地人,少半是家大业大的官二代三代,大部分举子是没有这个经济水平的,他们面对的是重新繁荣的汴京,重新伟大的大宋,那关于它伟大的另一面,举子们也得忍受——
比如说,租房子可太难受了。
九月的汴京,秋闱未至,春闱改期。
皇帝春天下的旨,举子们秋天才能赶到,南方读书人多,尤其是福建人,大夏天的赶路,惨透了,有人走了三个月,鞋底磨穿了五双。
还有人从广南西路来的,走了四个月,人瘦得像一根竹竿,站在城门口发呆,以为走错了地方。
当然也有从燕云来的举子,拿着在大辽那边科举过的履历,来汴京碰碰运气——之所以是大辽不是大金,是因为大金的举人太水了,拿着大金的学历来大宋,叫皇帝看了就得说:“这个是克莱登大学毕业的?”
所以得是大辽的学历,大宋这边听说了,李纲等人还能讨论讨论,最后决定需要来一场初试,至少得把自己名字写对,然后再说下一步。
这部分的士子穿着契丹人的衣袍,说着北边的方言,街头巷尾的群众看到他们就很兴奋,而且还有点自豪:咱们现在也算个大大的帝国了,这四面八方的读书人都来了!
嘿嘿,给他们涨房租!
皇帝下过令,搞点廉租房,给举子们解决一点房租问题,不过皇帝也不是万能的,房源本来就不多,告示还没贴出来呢,礼部上班的每个官吏,只要有亲戚朋友同学家孩子来考试的,全给安排上了!
也是皇帝自己就是天字第一号核动力牛马,她下过令让搞廉租房后,突发奇想,去查了查有没有举子住进来,住进来的都是什么人。
一拿到名单,清一色的京东京西两路,甚至其中还有汴京户口的!本地孩子,觉得在礼部的廉租房备考很好,很清净呀!
皇帝就气得小发雷霆,让李纲处置这件事,从李纲到礼部全体就灰头土脸地挨了一顿骂,讪讪地让这些举子搬出去,或是投亲靠友,或是忍痛租一个小房子。
后来就是江浙地区的考生占了这点便宜,他们距离汴京不远不近,申请较容易通过。
最惨的依旧是福建考生。
本来汴京的房价就没便宜过,所谓尺地寸土,与金同价,离贡院比较近的房子,月租跟坐了筋斗云似的,恨不得上天,一个小单间就要几十贯的租金,您还别嫌贵,您看看那些福建人,等他们到时,连这个单间都没啦!
远道而来的考生就只能想办法,客舍住不起,去寺庙看看呢?和尚们也懂得风投,万一哪个举子走了大运,寺庙也有一段光辉历史是不是?传说中苏洵当年带着两个儿子进京赶考,那也是住了寺庙的,那寺庙就很光彩!
传说中寺庙里有给香客们歇脚的地方,现在全住上了举子,一间大通铺里就要住十几个,几十个人,不知道夜里怎么睡得着,白天又哪来的地方读书复习。
尤其天还没凉下来,蚊子也要撑死了,卖痱子粉的小贩也要财务自由了。
实在睡不着,怀民亦未寝,大家开始小声嘀咕。
大家嘀咕:皇帝开恩科!龙飞榜!女皇帝!这位皇帝要的,到底是什么人?
都是举子,体面人,谁也不会说皇帝要年轻好看的,当然要是来几个年轻貌美的进士,皇帝说不定真会多看几眼。
但年轻貌美的是少数,这里三十多岁四十岁的人都大有人在呢!两条腿走过来的,走得整个人都木木的,跟李素一样黑瘦,这肯定不能凭美貌了,得靠真本事。
有人小声说:“据说要去燕云呢!”
还有人说:“说不定要去经界所。”
这两个都不是什么好地方,其他人听了皱眉,不说话。
黑灯瞎火的,还有举子小声说:“这选的是官,还是吏?”
要是官,大宋的官还是挺舒服的,但要是皇帝一心想拿官当吏用,那就很苦了。
又有人说:“到底是龙飞榜。”
大家又不吭声了,心里继续计较。
有这么种流言——
皇帝要的是干苦力活的人,除了特别会骂人的,她可以留几个在御史台,剩下的她都要送去最艰苦的地方。
大宋的省试,通常都在春天,冬天里赶路更舒服点,别看冷,冷点想办法,还是比酷暑赶路要容易的。可她是春天下旨,考生们必须硬着头皮在酷暑中赶路。
一定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瘴气,高温,缺水。
她不在乎,也不体恤中途倒下的人。
举子们都是读过书的人,有聪明人就偷偷说:“这不是选官,也不是选吏,这是选兵呢!”
“哪有兵卒会写策论的?”
“你写策论,官家看嘛?官家先看你有没有两条腿,从汴京走到燕云!”
黑灯瞎火的,又有人小声说:“荒唐!”
“怎么荒唐?你看看那些外邦人,咱们这位官家,要开疆扩土,说不定再过几年,连西夏也收复了,那些地方,不要派官去吗?”
外邦人也在汴京的街上晃悠,他们都精明能干,早就租好了房子,现在房东要涨价赶他们走,他们是坚决不会走的,他们还有一百个本事和房东打官司。
那些大理人,那些西边过来的辽人,还有西夏人,渤海人,奚人,都在汴京城里,都在一边做生意,一边观察着,倾听着。
他们都在等待,等这位年轻的君王将目光放在何处。
皇帝看完了《官家,猜猜我们今天量田又发生了什么事》,也看完了针线处整理过的财务报告,以及李素对今秋粮税征收工作的草案,最后开始看起举子名单。
好几千人,乌泱泱的。
她说:“怎么这么多!”
李纲就坐在她对面,说:“官家今岁只要中过一次,三十岁以下的就给免解,可不是这么多人。”
张浚就在旁边,很小心的说:“官家,附近寺庙都住满了,人要是再多些,举子们要闹事了。”
她说:“好的,等考完试,我给他们安排房子。”
两个大臣不太想接皇帝的地狱笑话,因为他们都听得出来,她说的是那种地很多,很宽敞,随便盖房子,反正旁边不是蹲着西夏人就是女真人,房价可便宜可便宜的地方。
李若水的麟州和那些地方比起来都可以称一句鱼米之乡了。
……李若水还在声嘶力竭地哭穷,皇帝好像渐渐不爱理他了。
跑题了。
李纲和他那神秘的幕僚们(其中或许也包括已经致仕但返聘的)关于这次考试,还是准备得挺详细的。
首先是年龄限制,以往大宋的恩科都是开给老人家的,但这次年龄限制在四十五岁,再高就不适合往北边送了,至于这个年代四十五岁的考生还有没有体力,李纲很乐观:大夏天的都能从福建跑到汴京,那肯定不比二十岁的差啊!
李纲又说:“而且这些老举人学问扎实,人也稳重,他们若是能得了官,比年轻人更能吃苦。”
她说:“怎么看出来?”
“这一批考过的,官家可给他们派到京东京西各县,学一学庶务,等几个月后,得了评语,开年正好送到北边去。”
“只是……苦了些,须得心智特别坚定之人,才能胜任。”张浚说。
她琢磨了一会儿。
大家来考试不是为了吃苦,至少不能是单纯吃苦,人家要的是黄金屋和颜如玉,一股脑送到北边去,黄金屋自然是没戏了,颜如玉也不乐意跟着去府州吃西夏人啊!
她说:“外放去北边的,我给他们另加一份补贴,就这么写下吧。”
李纲和张浚走了,他们都不是激进派,不会提什么异想天开的主意。
但皇帝觉得,还不够,怎么能让这批举子老老实实为她打工呢?
她在那里坐了一会儿,忽然脑子里升出一个怪念头:
要是她写一封信,写一封灌满心灵鸡汤的信,让人拿去印个几千份,然后她挨个签上自己的名,给新科进士们——还不花钱,但特别有意义,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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