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失忆(1/1)
第四次信息素侵入治疗这天,裴照路在路上就已经把最坏的结果想过了。
他可能会被拒绝进入那间治疗室。
他可能会在接待台看到一段预先录好的通知,屏幕上显示“匹配中止”,下方附着一行冰冷的公文字体:后续治疗将由其他匹配对象接替。
他甚至想过,可能黎兴生会亲自在会议室里见他,目含愤怒地通知“禁止你再接近我的女儿”,即使那样,他也无从辩驳,只能暂时接受、离开。
他出发前把所有可能的收场方式都在脑子里预演了一遍,确保自己每种都能体面应对,不会在她面前露出任何多余的东西。
但他在走进万愈穹庭医疗圣殿大门的那一刻,还是下意识地多绕了半圈路,从侧廊进去,因为他怕迎面碰到她,或者碰到那些坏消息。
接待台后面没有变化,没有黎兴生,没有通知,没有替代匹配者的档案。
只有一架医疗机器人。它扫描了他的身份编码,然后转向走廊方向,屏幕上的箭头指向0号治疗室。
裴照路在接待台前面站了一拍。那段时间很短,大约只有一次呼吸的长度,但他自己知道那是他在确认。他在确认机器人没有识别错。
然后他跟着机器人走了,脚步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只是能清楚听见一道沉重的呼气声。
0号治疗室里。
黎雾北已经趴在了治疗台上。和以前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长发用生物凝胶束扎在侧脑,后颈露出来。
他站在门口远远地看了她一眼。
那双手没有摊开在软垫上。她的手握成了拳,拳头压在垫面上,指节抵着垫子的边缘,指尖收进掌心。
他走到操作台前,开始校准雾化传导仪的浓度参数,指腹在触控屏上划过的时候速度比平时慢一些,他没有说话,没有叫她名字,没有像往常一样先问一句“准备好了吗”。
他不确定她是否连自己的声音都不想多听。
“开始吗?”他问,他本可以不问的,他本来可以直接启动设备,但她今天的拳头让他觉得需要先问一句。
她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不愿多言。
治疗开始。传导仪启动之后,稀释过的信息素从两米外的雾化口缓慢释放,覆盖在她后颈腺体表面。
治疗进行到第二分钟,裴照路就注意到不对了。她的腺体没有出现前叁次那种明显的体温上升。
数据屏上,数值爬升缓慢,速度比前叁次慢了将近一半。她的前体液渗出量也明显减少了,表面只浮着一层极薄的光泽层,没有形成那种在前几次治疗中他熟悉的前体液湿润带。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后颈下方的治疗服领口边缘,那里干干净净的,没有湿痕。她大腿内侧的皮肤上没有出现震颤,没有之前那种从膝盖内侧传到髋部的细微抖动,连脚踝都是安安静静地交迭着,没有动。
他的手指在触控屏上停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是否意味着她的腺体适应了,不再在信息素接触的瞬间激起剧烈的水分和热度和收缩,因为她已经习惯了。
但也有可能,她是用尽全力在控制自己的身体,她不想在他面前有任何反应,她努力不让自己湿。
甚至可能不是她自主控制的,只是她的潜意识对自己的存在太过害怕,恐惧到无暇产生其他反应。
他没有办法从数据屏上确定哪一种情况是真的。
他看着那条平缓的曲线走完了全程,她的身体安安静静地伏在治疗台上,没有出水,甚至连最轻微的湿润痕迹都没有洇到她臀缝下方的治疗服布料上。
治疗结束时她的意识有些恍惚,但不像以前那样会直接昏迷过去,
他取出一支隔离治疗剂,封口被他拇指推开的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比平时更清晰。
他把针尖压在她侧颈动脉,推注完成,然后把用过的针管扔进回收口。
他转身走向门口,准备离开。
“路哥……”
裴照路站住了,他停在原地,没有转身。
她喊他“路哥“的时候尾音带着那种很久以前他听过的、未经磨损的轻软,是那种干净到没有距离的喊法,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听到过了。
“你的易感期好了吗?”
裴照路转过身来。她趴在治疗台上,脸侧着枕在交迭的小臂上,下巴搁在手腕内侧,正在看他。
那双眼睛在治疗室的冷光下很干净,瞳孔的纹路清晰可见,没有潮湿的光层,没有快速移开的回避,没有那天晚上她在他宿舍里仰头看他时半含着的湿润的水光。
她只是在看一个应该被正常关心的人。
“……你刚才说什么?”裴照路的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但太不可思议。
“你易感期好了吗?”她重复了一遍,“上次你说你的易感期来了……最近好像没有听你再提到易感期的事。”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那层干净,全身的血像在同一瞬间回流又抽空。
他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边的空气净化面板上,指腹压着面板的金属边缘,压得太久那一片皮肤开始发凉。
他试探着开口:“你记得那天晚上……在我宿舍的事吗?”
她点了点头:“嗯,那天你说你进入了易感期,怕影响到我,但我担心你会因为配合我治疗而症状加重,我就过去陪你了。”
她停了一下,“然后你一直握着我的手,我还有点紧张。但后来就好了。”
他握了她的手,牵着她。在她记得的那段记忆里,他只做了这些。
她去他宿舍是为了陪他度过易感期,而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她的记忆里没有跪在地毯上的膝盖,没有落满精液的小腹,没有他用两根手指把她玩到喷水的场景。
“那之前呢?”他小心试探边界线,“羁留舱的时候?”
“你爆a了,我看着工作人员把你送到羁留舱,我一直陪着你。”她说,“你的频谱曲线稳定下来之后我才走的。”
她记得应急羁留舱。她记得他爆a,他需要帮助,但不记得她的身体曾经对他产生过本能的牵引。
他看到她此刻的眼神,干净得不带任何闪避,像一层刚落下的雪,没有被踩过的痕迹。
裴照路脑海中各种思路百转千回,斟酌用词:“还没有,但是好多了……如果能多和你在一起,离你近一点的话……我想,易感期应该能结束得更快……”
“都听你的!”她笑得真诚:“那这周星域史公共课你要和我坐一块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以前一模一样。
“好。”裴照路的视线落在她脸上,调整出一个亲和又温柔的声线,“治疗容易疲劳,你休息一会儿再走。”
“好。”
“再见。”
“再见。”
走廊里的灯光比治疗室冷一个色温,照在墙壁上,把他的影子拉长了一截贴在地面上。
他靠住墙,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动。一个很浅的弧度,从唇线的一端延伸了不到一厘米就停了。不是笑,是一种他自己也未必能命名的形状。
他低头看着地板上的影子,然后站直,往走廊尽头走去了。
他没有回头,他不再需要回头。
她现在不记得了。正好。
那支隔离治疗剂覆盖掉的记忆里有很多事做错了。
这意味着她有了一次重新决定的机会,而他也有了一次重新调整的机会。
而这次,他不会再做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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