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领证(1/1)
言曌从早上六点就醒了。她前一晚几乎没怎么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第二天的事。她早就给自己挑好了衣服——一件白色的小礼服,裙摆到膝盖,领口有一圈细碎的小珍珠。她还买了一顶小小的白纱发冠,戴在头上像轻云落在发间。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觉得自己有点傻。她明明结过一次婚了,明明已经经历过一场婚礼了,明明见过那么多风浪,可今天她紧张得连吃早饭都咽不下去。
阿忠开车送他们去民政局。贺彧坐在后排,穿着西装。言曌替他挑了这件西装,领口熨得平整。他以前穿这件西装的时候肩膀刚好撑满,现在穿上去却显得有些空,肩膀的位置塌下去一小块。他瘦了很多,袖口露出一截细瘦的腕骨。他看见她盯着自己的袖子看,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握在掌心里。“很好看,”他说,“你今天很好看。”
言曌看着他。他的脸色比上周又白了一些,嘴唇是淡紫色的,眼底那层疲惫浓得像墨。但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还是温的,看着她的目光还是软的。“你也是。”她说。
民政局门口人来人往,有拍证件照的,有拿着户口簿在填表的,有一对新人正举着红本子对着镜头笑。言曌推着贺彧的轮椅走过那些人的时候心里涌上来一阵酸,别人是走进去的,他是被推进去的。她停在民政局门口,低头看了看轮椅的扶手,又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地面。以前是她坐轮椅,贺彧推她。如今角色换了,连心情都完全相反。贺彧侧过头来看她,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阿曌,”他说,“推我进去吧。”
言曌推着他进了大厅。阿忠扛着相机跟在后面,一路拍。拍他们的背影,拍民政局门口的红字招牌,拍言曌低头和贺彧说话的侧脸。言曌抽空回头看了一眼阿忠,小声说:“别拍我脸啊,我今天哭就不好看了。”阿忠笑了一下,没说话,继续拍。
拍登记照的时候,两人并排坐在红色背景前面。贺彧坐在轮椅里,言曌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肩靠着肩。摄影师喊“一二三”的时候,言曌弯起嘴角,贺彧也笑了。他们拿到那张照片之后看了很久。照片里两个人都在笑,贺彧的笑容很轻,眼角的细纹迭在一起。他握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遍,然后抬头对言曌说:“阿曌,这张照片真好看。我的遗照就用这个吧。”
言曌站在他面前,身体僵了一瞬。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一点哽。“大喜日子说什么丧气话。”贺彧抬手,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好,”他说,“不说了。”
工作人员核对资料的时候,言曌坐在贺彧旁边,手里攥着户口簿的边角,攥到指节泛白。她低头看着那张表格上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心跳得很快,快得像十八岁那年向贺彧表白的速度。原来和自己爱的人领证结婚,是这种滋味。贺彧在旁边看着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比以前更凉了,指骨更明显,但握着她的时候力道还是温的。“别紧张,”他说,声音低低的,“老婆,我不会跑的。”
言曌听到那声“老婆”的时候,喉咙一紧,差点没有接住他的目光。她转过脸来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攥紧了他的手,攥得很用力,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从轮椅上滑走。工作人员把钢印压下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两张结婚证递过来,红色封面,烫金的字。言曌和贺彧各拿了一张,在民政局门口大红的背景前拍照,阿忠按了很多下快门,两个人一直笑着,笑着,贺彧笑着笑着就咳了起来,弯着腰,肩膀在发抖。言曌半跪下来扶他,手搭在他背上。他咳完抬起头来看她,脸上还带着咳出来的潮红,嘴角却还弯着。“阿曌,”他说,“今天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言曌摇了摇头。她看着他,她忽然觉得这一刻的贺彧像一个正在回光返照的人,把所有剩余的光都聚在了这一瞬间。她说:“我认识你的每一天,都是幸福的。”
她在他面前单膝跪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戒指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色的男戒,内圈刻了一个“曌”字。贺彧低头看着那枚戒指,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阿曌,这件事该男人来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声音轻下去,“可惜我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没办法跪下去了。”言曌摇了摇头。“谁来不重要。我们甚至连婚礼都没有,领证也只能秘密进行。”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戒指,“但我爱你。阿彧,从我十岁起就想嫁给你,今天我终于实现这个梦想了。”
她笑着,眼泪却从眼角滑下来,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低头把那枚戒指套进了他的无名指。戒指滑进去的时候有些松,在他细瘦的手指上微微晃动了一圈才停住。贺彧低头看了看那枚戒指,然后把女戒从盒子里取出来,牵起她的手。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戒指的边沿碰到她的指尖时晃了一下。他扶着她的手,缓慢而小心地把戒指推进去,严丝合缝地卡在她的无名指根部。
他低头在她的手背上落了一个吻,嘴唇碰到戒指边缘的时候凉凉的。他抬起头来,伸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拇指从她的颧骨滑到耳际,轻轻摩挲着。“阿曌,”他说,“我也爱你。超过我的生命。”他微微倾身向前,嘴唇落在她的额头上。很轻,像一片落叶停在湖面上。言曌闭着眼,感觉到他的嘴唇凉凉的、薄薄的,还带着一点点咳嗽后残留的气息。她的手搭在他膝盖上,攥住了西装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
阳光从民政局门口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板上迭在一起,分不清彼此。阿忠站在旁边,按下了最后一张。照片里言曌跪在轮椅前面,额头抵着贺彧的胸口,贺彧的手落在她发顶,那枚白纱发冠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柔光。两个人都没有看镜头。他们不需要看镜头。他们只需要这一刻真的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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