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2/2)

    就在那阵几乎要将灵魂抽离的白光里,外界的声音突然穿透了耳鸣,变得虚幻而遥远。

    沉清然的脸白得像是一张宣纸,没有一丝血色。从叶绯跌倒那一刻起,他就死死地握着她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骇人的青白。手心里的冷汗黏腻地交织在一起,他一直跟着软轿,视线一寸也不敢从她痛苦的脸庞上移开。

    产房里的血腥味和浓重的药气混杂在一起,变得黏稠而令人窒息。

    哪怕脚步再稳,轿槛落地的轻微颠簸,依然惹得叶绯攥紧了身下的软垫,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呼。下腹那股沉重下坠的苦楚,伴随着一阵紧似一阵的绞痛,仿佛要将她的骨缝生生撕裂。

    叶绯咽下喉咙里泛起的血腥气,将手指深深抠进身下的锦被里,抛开了一切杂念,只专注地顺着那股疼痛去用力。

    “也……差不多到日子了……”叶绯胸腔剧烈起伏,每说半句话,就要停下来大口喘气,咽下那股足以让人昏厥的痛楚,“生下来也好……”

    丫鬟吓得猛地跪在地上,结结巴巴地哭道:“慕、慕大夫半个时辰前去城外盘点药材了……”

    不能让萧衍在考场上乱了阵脚,那是侯府文脉的希望,也是破局的利刃。外院的疯狗来得太蹊跷,侯府现在内忧外患,必须有人出去镇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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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波猛过一波的宫缩再次袭来,叶绯的身子在锦被下弓起。她在极致的痛楚中艰难地睁开眼,反手回握住沉清然冰冷僵硬的手指,声音虚弱得仿佛被风一吹就会散,却透着股死咬牙关的镇定:

    侯爷回来了吗?

    “把慕长风给我叫回来!!”

    “别慌……”

    一口气憋在胸腔,顺着那股沉沉下坠的力道,一点点往下压。

    他刚掀开门帘,林墨便转过身,撕心裂肺地吼道:

    “少夫人,别急,喝点参汤。慕大夫找到了,正赶回来。”稳婆沾满温热水汽的手端着一个青瓷碗,凑到她唇边。浓郁苦涩的参汤顺着喉管流下,勉强吊住了她快要涣散的精气。稳婆用热帕子擦去她额头不断渗出的冷汗,声音里透着焦急的安抚,“您再使点力气,一阵一阵的。”

    那一声细弱得宛如幼猫般的啼哭,成了叶绯彻底坠入无边黑暗前,最后的一丝亮色。

    叶绯的感官正在一点点剥离。耳朵里像是有狂风在呼啸,血液撞击着鼓膜,将外界那些兵荒马乱的脚步声、铜盆磕碰声都隔绝得极远。

    她强迫自己不去听那些杂音,只在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痛楚中,机械地、一下下地深呼吸。脑海里回放着之前慕长风在暖阁内室用玉势扩张时教过的吐纳,还有稳婆们千叮咛万嘱咐的法子。

    叶绯疼得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抓住了他悬在半空的手臂,指甲深深地掐进了他的皮肉里,身下的裙摆处,隐隐透出了一丝不祥的湿意。

    他一把揪住迎面跑来端热水的丫鬟,眼睛瞪得赤红:“慕大夫呢?!”

    沉清然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眼眶通红。他看着她被冷汗浸透的鬓角,知道这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侯府主母。他闭了闭眼,硬生生将眼底的水汽和恐慌压了回去,重重地点了点头。

    沉清然和林墨同时低头看向她。这两个在京城风浪里摸爬滚打、不知算计了多少人心的男人,此刻竟然都急出了满头的大汗,汗水顺着林墨的下颌直接滴在青砖上。

    叶绯被冷汗腌透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她试图睁开眼去穿透那片刺目的白光,看清帷帐外的人影。可眼前只剩下一片重影,巨大的酸楚与坠痛再次将她卷入漩涡,所有的幻听与渴望都在这一刻化为了精疲力尽的虚弱。

    痛。极致的撕裂痛。

    甚至,在那些嘈杂的底音之下,她依稀听到了一道低沉的、带着铁血甲胄般冷硬却又莫名让人心安的声音。

    随后,沉清然一寸一寸、万般不舍地松开了叶绯的手。当指尖抽离的那一刻,他脸上所有的脆弱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戾气与杀机。他霍然转身,大步跨出产房的门槛,去替她料理外头那团要命的乱局。

    “稳婆!汤药呢!快清洁被褥!人都死到哪里去了!”

    她死死盯着沉清然那双因为恐惧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指尖狠狠掐进他的掌心,一字一顿地逼着他听进去:“别让衍儿知道,让他放心……”

    “别吓我……”

    他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语无伦次地唤着她,从恭敬的称呼彻底乱成了最私密的呢喃:“少夫人……卿卿……你没事吧?你别吓我……”

    当新一轮剧烈的宫缩袭来时,她疼得脊背不受控制地弓起,修长的脖颈拉出一道濒死的脆弱弧度。

    软轿起落极快,轿夫们几乎是一溜小跑着将叶绯抬进了内院的产房。

    他不敢去碰她,那双总是运筹帷幄、翻云覆雨的手此刻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无措地悬在她身体上方。

    她死死咬着塞在嘴里的软木,冷汗将几缕头发死死黏在惨白的脸颊上。每一次下腹收缩,都像是有一把钝生生的锯子在狠狠磋磨着她的骨缝。

    她听到了慕长风气急败坏踹开院门的巨响,伴随着药箱砸在地上的声音;听到了林墨在院子里沙哑到劈裂的指挥声。

    “慕长风怎么出城了!!”林墨的声音几乎刺破了产房的窗纸,惊骇与绝望交织的怒吼在内院里炸开。

    而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总是温文尔雅的大管家林墨,此刻脸色比鬼还要难看。他猛地掀开轿帘,扯着嗓子在院子里大喊,那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慌而劈了岔,变得尖利刺耳,甚至带着一丝破音的颤抖:

    最关键的时刻,主治的大夫竟然不在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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