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故人(2/2)
“他总说这里住着舒服，空气好，人也清静，其实我知道，他是想回来看看。”
“再后来，孙子也出生了，孙女也落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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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一下。
“是啊。”她说：“这些话在心里压了几十年，今天总算说出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孩子们都有了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们两个老的，就回了钟家老宅。”
沉默。
杜若说到这个名字时，脸上那层挥之不去的沉重，忽然淡了下去。
钟镇野看着她：“怎么说？”
“他和我一起回了福临市，继续当记者。”杜若说。
“他说，你说的话，我都信。”
她顿了顿。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杜若停了一下，轻声道：“他说这就够了。”
这时，钟镇野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停了一下。
钟镇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张照片。
钟镇野没有说话。
她笑了笑。
杜若点了点头。
“我先去后山看看。”他说：“血荄的事要紧，你先休息吧。”
“时光，真是神奇。”
屋里安静了很久，月光静静地落在两人之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了想，又说：“又或者，作为你未来的曾祖母，这也是我该叮嘱的。”
“汪岩去看过她很多次。他在信里说，姑姑不怎么笑，但至少愿意出门，愿意和人说话了。他说他每次去看她，她都留他吃饭。”
“他后来怎么样了？”他问。
她的声音很轻：“我告诉他发生了什么，那些事情听起来荒诞离奇，换作别人，要么觉得我疯了，要么觉得这个世界疯了，但他听完之后，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相信你。”
钟镇野看着她。
“去吧。”她说：“注意安全，我当年见过你们与它的战斗，它……很强大、很危险，即使是你，恐怕也……”
“你累了。”他说：“这些话说出来，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人可以倾诉。”
杜若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张照片，上边的人，正是钟正。
“对你来说是近五十年的时光，”他说：“对我来说，前后不过几天。”
因为他信她。
钟镇野笑了笑。
“上面坚持要给，他坚持不受，拉锯了好几个月，最后上面也没办法，只好作罢。”
“后来我们有了孩子。”杜若说：“一个儿子，取名钟怀远。”
他没有说话。
钟镇野看着那张照片。
“那年冬天很冷，后山结了好厚的霜，有天晚上，他忽然说想吃我做的芋泥，我说这么晚了，明天再做吧。他说好，明天。”
“他很相信我。”杜若说。
杜若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杜若说：“在考古院里，不算什么要紧的岗位，但能让她安安稳稳地干到退休。她有了事情做，有了地方去，慢慢地就走出来了。”
然后他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后山草木的冷冽气息。
钟镇野点了点头。
杜若抚着照片，轻声道：“第二天早上，他就没醒过来。”
杜若看着他，也笑了。
“他写新闻报道，也写副刊的散文，后来外国文学开始大量引进，他又做起了书籍翻译。他翻译了好几本外国名著，有些出版社现在还在重印，他也自己写东西，出过两本散文集，印量不大，但圈子里评价不错。”
他转身，看了一眼杜若手里的照片，钟正还在那里笑着。
钟镇野没有说话。
……
“看看这片山，看看这片林子，看看那些他小时候长大的地方。”
杜若看着他，她笑了笑。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他说他不知道你是谁，但他知道那是个很累很累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钟镇野也没有说话。
钟镇野沉默了很久。
她的眉眼柔和下来，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杜若低着头，月光落在她花白的发间。
对于汪妤洁来说，这是无缘无故丢失的二十三年。
“我知道。”她说：“只是看着你，不知为何，想起了阿正。”
他想起他写给钟正的那封信，信里解释了他为什么会占用他的身体，做了什么，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后来是袁老给她安排了一个职位。”
但对于汪好来说，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折磨……她也只是个二十五六的年轻女孩，却在副本里度过了一段全新的人生，从年轻一直活到渐渐衰老。
照片里的老人还是那样笑着。
“他说这不是他的功劳，是你们拼了命完成的任务换来的，他没有资格拿这份好处。”
“当然。”他笑道：“我去了。”
等回到现实中，她还能变回那个活泼爽朗的汪姐吗？
过了许久，钟镇野站起身。
很平和，很知足。
“那几年福临日报正是缺人的时候，他回去没多久，上面就给了任命，要提他当主任，但他拒绝了。”
“他走的时候，是前年冬天。”杜若说。
她抬起头，看着钟镇野。
她的声音很平静。
“其实，我们根本用不到你给的那封信。”她说。
黑白照片里，老人戴着眼镜，面容清癯，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很长很长的沉默。
最后是钟正。
“他后来说，其实他隐约感觉到过。你在他身体里的那些日子，他说他偶尔会有一点点模糊的记忆碎片……不是你做的事，是你感受过的那些东西。你的疲惫，你的紧张，你对某个人的愧疚……”
他回过头，笑道：“你知道的，我有办法对付它，我应该比你更了解它。”
但起杜若说，他从来没有见过那封信。
“他就这样在福临日报做记者，做了很多年。”
“他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也没发过什么大财，但他做着自己喜欢的事，身边有喜欢的人，他觉得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