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痴者妄者(1/1)

    痴者,妄者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道观,观里有个小道士。

    小道士无父无母,自幼在山间修行。

    当年捡到他的老道士年纪太大,将他扔给了自己的大徒弟照料,从此,小道士有了位如兄如父的师兄。

    师兄懂的东西很多,他教小道士符箓咒法、风水术数,小道士也好奇地问过,咱们真能修成真仙、飞天遁地、降妖除魔吗?

    师兄却抚着小道士的头,轻轻笑着说,都改革开放了,咱们要讲科学,这东西对许多人来说就是求个安慰,咱们让他人得到了安慰、心中得了安定,这便是修行了。

    小道士似懂非懂。

    随后,小道士一天天长大,他跟着师兄下山做过法事、办过超度、断过命数、看过风水,渐渐也明白了师兄所说的一切。

    他本以为,自己的一生,会像渐渐老去的师兄一样,在道观里平静安然地度过。

    直到他遇见了一个女人,一个将死的女人。

    其实,那次死的,是女人的丈夫。

    小道士……不,现在应该叫道长了。

    道长接了一个超度法会的工作,死者是在工作中意外横死,他的老板有些迷信、怕不吉利,便请了道士来办法事。

    法会上,道长见到了那个女人的眼神。

    死灰、空洞。

    他已经见过许多人、许多事,他知道这种眼神意味着什么。

    师兄曾经教过他,不要轻易干涉他人因果,但他注意到了女人微微隆起的小腹……

    于是,法会之后,道长不知为何,悄悄跟上了女人。

    没有出乎他的预料,女人来到了一座小桥上,她闭上了眼,身体微微前倾……

    道长没忍住,冲了出去。

    那一天,女人站在雨中颤抖,她问,为什么连选择结束的权利都要被夺走?为什么要把她留在没有他的世界?为什么要让她活着承受今日留下的巨大罪恶感?

    那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在道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而道长看着女人那张梨花带雨的面孔,却沉默地脱下了道袍,为她披上,遮住了忽然落下的春雨。

    这一脱,便许多许多年不曾穿上。

    他不知道那是否能称之为爱,他认为自己将女人带进了悲惨的后半生,那么便是亏欠,他必须担起责任。

    道长在师兄的叹息声中还了俗,学了门修车技术,从此灶台上的青菜豆腐代替了香案前的供果,机油味盖过了檀香气。

    半年多后,那个孩子呱呱坠地,道长也在回到自己破烂的小棚屋时,发现了一封塞满钞票的厚信封,信纸上带着他熟悉的道观香火味。

    于是,他在女人家楼下,开了一家自己的修车店——相比于四个轮子的汽车,他更喜欢摩托,于是,他只修摩托。

    当他第一次用布满茧子的手托起新生儿时,修车铺铁皮屋顶的缝隙里正漏下一缕月光,像极了过去道观里那盏长明灯的灯芯。

    烟是什么时候抽上的?他已经不记得了,只是那股味会让他想到道观里的香火,于是便再没断过。

    女人依然沉默,却也默认了道长进入自己的生活,这种接纳是某一日放在鞋柜上的新钥匙、是次卧整理出的新床单与新被单、是某一日饭桌上出现的第三副碗筷。

    女人的儿子学会了说话,开始管道长叫爸爸。

    女人却病倒了。

    不……不仅是女人。

    还有她的儿子,他们的儿子。

    “那是一种治不了的病。”

    雷骁蹲在马路边,将又一根烟头摁熄在垃圾桶熄烟处,抬起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母子俩,一样的病,国内国外都治不了,连名字都他妈没听过,你们说这叫什么事?”

    汪好摘下墨镜,揉了揉微红的眼眶。

    钟镇野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叹道:“那他们母子俩……”

    “丽君已经走了,就在我进副本前几天。”

    雷骁缓缓站了起来,身后街道楼房的阴影在他背上投下一道漆黑轮廓:“这次我回山里,就是去主持她的超度法会。”

    这一次,没等两个队友再说什么,他便咧嘴一笑,摸出手机:“行了,我的故事就这样,也不离奇、也不复杂,就是个想救儿子的爹罢了……那个,酒店地址在哪?我打车。”

    饭早就吃完了,只不过故事没讲完,气氛在这,三人便在路边聊到了现在。

    “打什么车?你忘了我开车来的?讲故事把脑子都讲蒙了。”

    汪好重新戴好墨镜,从口袋中掏出车钥匙晃了晃,她言辞依然锋利,但语气却很是低落。

    奔驰车平稳地行驶在香兰市的街道上,阳光透过车窗洒落在三人的肩头,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芒,车内却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闷。

    雷骁坐在副驾驶,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车窗边缘。

    他忽然转过头,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小钟,你小子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总不会比我们俩还惨吧?”

    后视镜里,钟镇野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其实也没什么,你们也都看过了。”

    他的声音很轻。

    “当然,我不仅仅是精神问题这么简单。”

    钟镇野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目光:“自从弟弟杀死全族人之后,我就会出现嗜血冲动——特别是闻到血腥味,或者剧烈运动后。”

    汪好与雷骁没有说话。

    他们都见过钟镇野发狂时的样子,那可不仅仅是冲动这么简单。

    “但更奇怪的是……”

    钟镇野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我小时候有很多记忆是缺失的,就像……有人刻意从我生命里抹去了那些片段。”

    车内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

    “呵呵,这个倒与副本无关。”

    他的声音继续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我想说的是,因为这些缺失,我从小精神就不太稳定,身体也总是病恹恹的,说来讽刺,我弟弟反而一直在照顾我。”

    雷骁终于点燃了那支烟,烟雾在阳光下呈现出淡蓝色。

    汪好没有阻止他在车里抽烟。

    “他不喜欢练武,但知道练武能改善我的状况,毕竟练一练,精气神都会好些。”

    钟镇野的指尖轻轻敲打着自己的膝盖:“所以就算他再讨厌,也会咬牙陪我练。家里其他人也是……”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他们都对我特别好,特别照顾我。”

    汪好从后视镜里看到钟镇野闭上了眼睛。

    “所以当弟弟杀了全族……对我来说,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钟镇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可怕的平静:“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奔驰车驶入隧道,黑暗瞬间吞没了三人的身影,只有仪表盘的微光照亮钟镇野苍白的脸。

    “我想弄清楚原因,想找到弟弟……”

    隧道里的灯光在三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车里回荡着钟镇野的声音:“但最重要的是……我想要他们全都活过来。”

    “最好,能够改变这一切的历史。”

    车子重新驶入阳光下的那一刻,三人都眯起了眼睛。

    汪好握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雷骁的烟已经烧到了滤嘴。

    “难怪……”雷骁终于掐灭了烟头,声音沙哑:“难怪你会对改变历史的事,产生兴趣。”

    钟镇野点点头,阳光在他镜片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曾经想过,像我家发生的事,是否也算是一种诡异?会不会,也被投进副本当中?”

    车载导航提示距离酒店还有两公里。

    “你的愿望真够大的。”

    汪好低声说道。

    车内再次陷入寂静。

    雷骁突然拍了拍大腿:“倒也没那么大。”

    他咧开嘴,露出痞笑:“我觉得,就咱们仨的本事,别说完成愿望了,就算是打穿副本、坐上那什么七主的位置,也是洒洒水啦!”

    汪好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微微上扬,钟镇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笑意。

    奔驰车缓缓驶入酒店停车场,三人的倒影在车窗上渐渐清晰,阳光依旧明媚,但某种沉重的东西似乎已经悄然消散。

    就在车辆停稳的瞬间,三人的手机同时震动。

    钟镇野取出手机,一条短信赫然弹出。

    【今夜凌晨一点整,香兰市,棠梨街。】

    【请玩家及时到达目的地,做好准备。】

    【提前祝您游戏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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