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17获救(1/1)

    剥离了坚硬的金属外壳,索尔的脊背第一次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安贞眼前。

    黑暗吞噬了色彩,却放大了质感。铠甲内侧的衬垫早已被涌出的血液浸透,凝固成暗红色的、粗糙的硬块,像一块风干的皮革,紧紧地粘连在那片本该平滑的皮肤上。

    伤口本身,是一道从左侧肩胛骨贯穿到后腰的狰狞裂口。安贞甚至不需要看见,光是用手指顺着那道豁口触摸,就能感觉到皮肉是如何不正常地向外翻卷,暴露出其下更深层的、湿滑的肌肉组织。

    血还在流。不是之前那种汹涌的奔逃,而是缓慢的、固执的渗出,像一条不知疲倦的红色小溪,顺着他脊柱的沟壑蜿蜒而下,最终汇入安贞跪坐的地面,温热,黏腻,带着生命正在被具体地、一分一秒地量化的沉重。

    安贞跪坐在他身边,毫不犹豫地抓住了自己长裙的下摆,双手用力,布料撕裂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她没有水,没有药物,这几片从自己身上分离下来的、柔软的布料,是她此刻唯一能用来与死神抗衡的武器。

    她将其中一片布料折迭起来,用尽她所知道的、最轻柔的动作,去擦拭伤口边缘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

    她的指尖刚刚隔着布料,触碰到伤口边缘的皮肤,身下那具一直沉寂的身体就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一种纯粹的、来自神经末梢的剧痛反射,剧烈到让他整个人都像一张被拉满的弓,背部的肌肉瞬间收缩,整条脊柱都绷紧了。他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闷哼,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安贞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皮肤烫得吓人,像一块刚刚从锻炉里取出的铁,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正在燃烧生命的热度。而与这份高温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伤口周围那些因为失血而泛着不正常青白色的皮肤。他在发烧。这个认知让安贞的心沉了下去。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他平息下来,又似乎是在给自己积攒勇气。然后,她的手再一次、更坚定地落了下去。

    这一次,她的目标是那块黏在伤口最深处的、凝固了的衬垫。

    她知道这个过程会很痛。她甚至能预想到,当她将那块已经与血肉半相连的“死皮”撕扯下来时,会带来怎样撕心裂肺的痛苦。

    但别无他法。

    安贞一手按住索尔的肩膀,试图固定住他,另一只手捏住那块硬化的布料边缘,牙齿紧紧咬住下唇,然后猛地一扯。

    “唔……!”

    索尔的身体剧烈地弹跳了一下,一声混合着痛苦与错愕的、再也无法压抑的呻-吟从他唇间泄出。他那只垂在身侧的手臂猛地抬起,凭借着最后一点本能,精准地、死死地抓住了安贞正在施虐的手腕。

    他的手掌滚烫,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安贞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但她没有挣扎,只是任由他抓着,另一只手固执地、继续将那块血布从他皮开肉绽的伤口上一点点撕下来。

    在这个过程中,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更深的东西。在那片翻卷的、暗红色的肌肉组织中,几点碎裂的、属于肩胛骨的白色骨茬,如同被砸碎在祭坛上的牺牲,带着一种纯粹的、令人想要闭眼却又无法移开视线的残酷。

    就在安贞终于将那块罪魁祸首彻底清除,累得几近虚脱的瞬间,整个世界突然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

    是余震。

    头顶的巨石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碎石和尘土簌簌落下。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擦着安贞的耳边砸下,落在索尔的头侧。

    安贞的大脑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做出了最原始的反应。她惊叫一声,猛地向前扑倒,用自己并不宽阔的脊背和后脑,下意识地护住了索尔的头部。

    她将他整个人都覆盖在了自己的身下,像一只惊慌的母兽,用最笨拙的方式,守护着自己巢穴里唯一剩下的、奄奄一息的幼崽。

    震动很快停息了。

    安贞趴在索尔宽阔的脊背上,因为惊恐和脱力而微微颤抖着。尘土落在她的头发和后背上,呛得她忍不住咳嗽。

    狭小的空间里,只能听见两颗心脏,一颗因为高烧而虚弱地狂跳,一颗因为惊魂未定而剧烈地搏动,交织在一起,奏出一种奇异的、名为“活着”的交响。

    死寂中,安贞忽然感觉到,那只一直紧紧抓着她手腕的大手,力道似乎松了一些。

    紧接着,他的手指,那只刚刚还像铁钳一样禁锢着她的手指,轻轻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动了一下。

    就在安贞用自己的身体完全覆盖住索尔,在尘土与黑暗中剧烈喘息的那个瞬间,她怀中那颗一直沉默的龙蛋,忽然像一颗沉睡的心脏般,苏醒了。

    一股无声的、蛮横的吸力,从她紧贴着的小腹处传来。那不是物理层面的拉扯,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只作用于内部的吞噬。它绕过了安贞的意志,将她身侧那几块散发着微光的紫色矿石,隔着岩石的缝隙,直接抽干了其中所有的魔力。

    安贞能清晰地“看”到,那些纯粹的能量洪流是如何被龙蛋鲸吞,然后汇入一个无底的漩涡。她的身体,成了烬完成欲望的管道与容器,而她本人被彻底排除在外。

    “安贞,”烬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只是这一次,不再有任何虚弱和焦急,而是充满了餍足后的、居高临下的慵懒与威严,“我拿到了。用我的方式。”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仿佛在说:看,你那些无聊的、属于凡人的道德与挣扎,是多么没有意义。

    “现在,他是你的了。”烬的声音变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宣判意味,“你想救,就自己救吧。我不拦你,也……不再帮你。”

    安贞没有回答。因为就在烬的声音落下的同时,另一个声音,从废墟的上方传了过来。

    那是一个模糊的、属于人类的呼喊声。

    紧接着,是石块被搬动的、沉闷的摩擦声。一道光,一道混杂着灰尘与血腥味的、颗粒状的火把光束,第一次刺破了这片维持了许久的黑暗。

    光线照亮了两人狼狈不堪的纠缠姿态。安贞趴在索尔的背上,头发和衣服上满是灰尘与干涸的血迹。而索尔,则像一尊破碎的神像,静静地躺在她身下。

    “找到他们了!在这里!”

    “快!把这块石头搬开!”

    “医疗兵!准备担架!”

    嘈杂的人声,纷乱的脚步声,沉重的挖掘声……属于“生”的世界,以一种粗暴而直接的方式,重新闯入了这片由死亡和寂静统治的缝隙。

    是救援队。

    听到那些声音的瞬间,安贞感觉到身下的索尔,那具一直因为剧痛和高烧而紧绷着的身体,彻底地、完全地松懈了下来。

    那只一直死死抓住她手腕、仿佛要将她骨头捏碎的大手,也随之失去了所有力道。他最后一丝紧绷的意志,在确认安全的信号传来时,终于断裂了。他彻底地、沉沉地昏了过去。

    太好了……得救了……

    安贞这样想着,浑身的力气也像被抽空了一般,想要从他身上滑落。

    可就在废墟被完全清理开,无数只手伸向他们,试图将他们分开时,安贞的身体却做出了与她思想完全相悖的反应。

    直到一个陌生的、属于救援骑士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试图强行掰开她与他之间那最后的、由骨骼与意志所铸成的连接时,安贞才意识到,自己正像一头护食的野兽般,下意识地发出徒劳的、威胁性的低吼。

    她不想放手。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如此荒谬,让她自己都感到震惊。

    她不想让任何人碰他。

    他是她的。是在黑暗中唯一能给她温暖的火源,是在坍塌中为她撑起一片天的支柱。她撕裂了自己的裙子,用自己的手为他清理了伤口,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了碎石。他是她在这场灾难中,唯一“抓住”的东西。

    “女士,请松手!我们需要立刻为团长治疗!”一个焦急的声音在她耳边喊道。

    几只手更加用力地拉扯着她。安贞的手臂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向后拉去,她的手指被迫从他滚烫的手腕上一点点剥离。

    她看到索尔被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抬上了担架,他金色的长发凌乱地散落着,沾满了血污与尘土,那张总是冷峻得毫无表情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属于伤者的苍白与脆弱。

    他被抬走了,离她越来越远。

    安贞被另一个人搀扶着站起来,大脑一片空白。她像个木偶一样,被人带着走出了那片废墟,安置在临时营地的一堆篝火旁。

    周围有人在跟她说话,有人递给她水和食物,但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

    她的全部世界,都凝聚在了自己的右手手腕上。

    那里,一圈完整的、边缘清晰的青紫色指印,像一个新铸造好的、还带着对方体温的枷锁,无声地烙印在她的皮肤上。

    那不是模糊的瘀伤,而是一个可以清晰辨认出五根手指形状的模具。是他在失去所有意识前,留给她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印记。

    安贞伸出左手,指腹在那圈烙印上,一遍又一遍地、不知疲倦地摩挲着。

    她不是在感受疼痛,而是在确认这副枷锁的尺寸、形状,以及那挥之不去的、属于他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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