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1/1)

    有个地方,在他开始明白爱的时候,开始彻夜的痛。

    那样的痛并不陌生,屈青在得知母亲死去的真相那天,这样的痛楚如同不知从何处生长出来的藤蔓紧绕在身上,时间久了,他都快忘记了到底是谁在活着。

    藤蔓刺入皮肤,深入心间,将他刺穿,一呼一吸,都痛得他快要呼吸不过来。

    他活着是靠这样的痛,也是恨。

    可恨也会变得麻木,当他成为行尸走肉后,那种类似于藤蔓带来的痛楚并不能给他带来一分一毫的感觉。

    他甚至不知道等到这样的痛都变得麻木后,他还要怎么活。

    屈青在隆冬中,等不到一场春,等不到一场能看见繁花的春。

    以伴读的身份被重新送入屈家,成为少爷们的伴读后,他注定只能做一个普通的、灰扑扑的麻雀。

    少爷们身上裹着明艳的衣袍,在萧瑟的冬日里能够丝毫不忌讳的放声大笑打闹,屈青只静静等待着这样的日子快一些过去,再快一些过去。

    因为在冬日里,对连伸直胳膊都会打寒颤的屈青来说,春是唯一能让他喘一口气的存在。

    可他苦苦等待,似乎并无特别之处。

    学堂里请来一个德高望重的先生,学堂里的学生们讨论得热火朝天,说他教出了好些个名士,或在庙堂上为天子重臣献计谋策,或在草野间留下风流之姿,各有千秋。

    屈青没有放在心上。

    总归与他无关。

    可这位先生不同。

    他对底下每一个富贵公子都疾言厉色,他手上握着的书从来都不是用来看的,是拿来打学生的头的,最跋扈嚣张的学生都能被他治得服服帖帖。

    平日里有不少人来让他替写课业,屈青也照单全收,并无二话地写一份普通的、并不出众的交给他们。

    少爷们接过去,不会立刻走,反而要挑一遍刺才肯施施然离开。

    “你这做伴读的怎如此愚笨,写的这字毫无长进。”

    “瞧瞧,还有错字。”

    “若我写,定不会做得如此平庸,不过,作为课业,也罢了。”

    屈青听过他们的奚落,等他们离开自己的课桌,抬头,看见远远廊下,新来的先生站在那儿。

    也是这一日,新来的先生突发奇想,给底下的公子哥们出了一道策论,并让他们当课完成,给他看过了才能下学。

    他依旧在最角落的地方,不言不语。

    先生看得紧,他们没了发挥的空间。

    课前还在笑谈风月的公子们这时候全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榆木脑袋!榆木脑袋!”

    时间到了,他一个个点人上去痛批,跟阎王点卯似的。

    南台瞧了一眼他的,道:“你的字最丑,其他人散了,你留下来。”

    少爷们如蒙大赦,溜出学堂,屈青耳边传来一串嬉笑声。

    本以为他要像刚才那样拿着书本砸人脑袋,可他却只是摆出好几份课业。

    “这些,都是你替他们写的吧。”

    “当我看不出呢,小子。这勾笔折划,还想瞒我。”

    屈青不想多做无谓的挣扎,问:“先生想怎么罚?”

    摸一把自己的胡子,先生道:“罚个屁,那些个少爷就这么一回事,只会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我没有瞎,看得出你的字不会是这个水平。”

    屈青还是问:“那先生为何要那样说。”

    先生将他刚写下的策论往他面前一摆,“我说错了,这字不丑?”

    屈青没再说话,但他清楚,先生没有恶意,甚至有意为他遮掩。

    他看得出来屈青是有意藏拙,不欲为人所知他到底是个如何的人。

    屈青只是不知道,这位先生会给他带来如何的境遇。

    他后来听说,这位先生本来是不愿意再来学堂教书的,但是身边多了一个小女娃要养,为了生计,不得不来的。

    这消息全是大家伙口口相传,屈青也不得知是真是假。

    只偶尔听闻先生的邻里找上门来,对着学堂里的先生道:“老先生,你家孩子又和河边的大鹅打起来了!”

    哄堂大笑,就连屈青也忍不住牵一牵嘴角。

    这时候的老先生并不严厉,匆匆放他们下学,就去逮人了。

    直到有一天下学,外面来了个面生的小姑娘,来来往往的人都来瞧她,她也不说话,直到看到想等的人,跑过去,将手塞到先生手里。

    那模样,倒不像是先生带她回家,倒像是她来接先生下学。

    屈青走得晚,又只是听旁人这么一提,远远望去,只见一大一小的背影,已经走得很远了。

    种种数来,这所谓谣言,也倒像是真的了。

    春日融融,朝城的桃花早早开了,屈青垂眼,拂去肩头的几瓣桃花瓣,转身回家。

    这样看来,其实他们相遇的时间早很多,在旁人的嘴里,在远眺的背影中。可要论正式相会,还是要多亏那只圆滚滚的桃子。

    那肯定是天宫宴会上摔下来的桃子,生得好看就算了,竟还那么有灵气。

    不偏不倚,滚到了他的跟前。

    屈青拾起,看着跟着桃子跑的小孩也跟到他面前。

    小孩子穿得多,近夏了还穿得外一层里一层,辫子编得一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样子,跑起来一晃一晃。

    屈青想,就这样跑起来都乱七八糟的孩子,竟喜欢去和大鹅打架?

    或许是因为她望着自己的眼神太过天真干净,屈青朝她笑了一笑,“拿好了,再有下次,就不还你了。”

    她拿好了,也赖着不走了。

    这时屈青不知道,这是他来迟了的春日。

    她从此会栖在他的心上,一年又一年。

    可等他明白,偏偏又晚了一步。

    他的痛是恨,他的痛也是爱。

    他的痛楚重新出现,恨不再让他疼痛,爱却开始让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他以为,爱和恨一样,到最后都会麻木。

    可当他得到爱,才发觉爱是一场疗愈的长途。

    爱使他疼痛,是因为他知道爱、明白爱,但靠不近、得不到爱。

    那时的屈青不知道,未来某日,他的恨已经消亡,成为一滩血水;而他的爱,在春日下悄悄醒来。

    他的春日轻轻吻向他的心。

    那一瞬,早已成枯木的藤蔓才真正离开他,他才真正自由。

    恨和爱都曾给予他相同的痛苦,可是它们到底不一样——恨禁锢着他,爱赋予他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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