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1/1)

    他站起来时郁明天才发现这人足足比自己高了一个头,平视时眼睛只能看到他的胸口。这人接过郁明天的水杯放回桌上,晚上没热水。

    他的声线清淡,如夜里冷冽的风,郁明天顺着声音去看他的嘴唇,薄薄的唇瓣许是刚喝过水的缘故,在昏暗的夜灯下闪烁一些湿润的光。

    他走在前头,郁明天跟在后面,捏着鼻子上完厕所,出来时这人还没走,等在门口。

    藏青色工装外套肥大,洗到变形,遮掩少年清瘦的身材,他抱臂站在车厢连接处。雨水打湿地面的泥土腥气洋溢着,少年幽深的眸子依旧落向窗外夜风夹雨呼啸而过时窸窸窣窣的黑色树影。

    等郁明天出来,他一言不发,带路回到座位,拧开火箭炮,给郁明天的杯子续上一些热水。郁明天没什么讲究,接过水杯道了声谢就开始喝。他觉得这人不错,也大胆起来,试探着搭话,你到哪一站下呢?

    宣城。

    哦。郁明天也不知道宣城是哪里,他礼尚往来,我在临城下。

    闻言那人眉头一挑,临城?

    郁明天点点头,他也不知道临城在哪,从临城离开随父母南下时他还在他妈肚子里,还没练成人的完整形态。接下来他听到了令人绝望的一句话,临城过站了。

    听到过站的那一瞬无比漫长,郁明天好像陷入了方才光怪陆离的梦境歇斯底里找孩子的老妈、站在临城站外凛冽风中破碎的老姨、流浪他乡要饭的自己

    睡桥洞会被当地帮派胖揍的吧?听说新来的连纸板子都分不到,看来要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了。

    郁明天水也不喝了,啊?他张开嘴巴又关上,关上又打开,最后只垂下脑袋,那我可怎么办呀?

    他开始后悔,我也许不该跟老妈吵架呢,也许不应该赌气上了火车,也许不要睡觉就好了,也许

    郁明天也许不出来了,他看向窗外,荒郊野岭,在漆黑的雨夜里幻化成要吃人的怪物,扭曲的树影房屋和深城的繁华相去甚远,他甚至看不见一丝灯光。

    太穷了,没人舍得在夜里点一盏长明灯。

    离流落街头又近了一步,苦难孕育灵感,这才是每一个未来巨星的必经之路!

    郁明天暗暗打气,掏出小本子来记录自己的灵感。他只沮丧了几秒钟,突然又像打了气的气球一样膨胀起来,开心起来。

    火车提示下一站到安县,沈奉今收拾了一下,郁明天问他:你要下车吗?可是还没有到宣城。

    转车。

    郁明天不懂要怎么转车,但他想回临城,应该也要转,那你可以带我下去吗?

    郁明天从小长在南方,说话难免有口音,但他的口音并不明显,只在结尾处有一点拖长的转音,软糯的少年音乍一听很像撒娇,我想,我老姨会担心我的。

    南方腔调突然蹦出来一句老姨显得格格不入,沈奉今没什么反应,他收拾好后背着军绿色旧书包,手提火箭炮走向出口。郁明天对他莫名信任,也提着自己的小包跟上去。

    车厢连接处挤满无座的人,凌晨时分都在熟睡,也不讲究,铺个尿素袋就躺下,郁明天跨过一条条歪七扭八的腿,费劲八叉地还绊了一跤,那人醒了没说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厕所门开着,气味刺鼻,郁明天屏住呼吸快速走过,贴在沈奉今后头当跟屁虫,停靠在站台时他没站稳,一脑袋撞到沈奉今背上,他也没说什么。

    郁明天觉得这真是一个好人。

    好人出了站径直奔向售票处,他脚步快,郁明天跟得费劲。凌晨票口只有抢票的黄牛守着,沈奉今挤进去问票,郁明天站在外围等他,出来时他两手空空,摇头道:没票了。

    宣城和临城都没了吗?

    沈奉今点点头,八点还会放票,先休息吧。

    去哪休息呢,郁明天四下环顾,准备学其他人,在火车站柱子上靠坐下。

    他撕了两张本子上的纸,占了俩座,照呼沈奉今也来坐。

    沈奉今放下包,又给他分了一杯水,水不太热了,温凉的刚好入口。郁明天小口小口喝,眼睛在包里瞟来瞟去。

    找什么?

    我的十块钱。郁明天放下杯子,把布书包倒过来抖抖,本、笔、路边拾的树枝和石子,最后只剩一个被刀划开的大窟窿和他眼对眼。

    郁明天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钱被偷了,方才让沈奉今买票时他说过会儿给,现在是彻底给不了了。郁明天想,他可能马上就要被人骂小要饭的了。

    可以借我两毛钱吗?我想给妈妈打个电话宁折不弯的郁明天开口,他需要向陈女士主动破冰了。虽然陈女士不支持他的音乐梦,但总不能支持要饭梦吧。

    沈奉今掏了掏兜,他的袖口磨出毛边,郁明天有些不忍心了,他觉得自己有点过分,居然像看起来就不太有钱的沈奉今借钱。

    还好不太有钱的沈奉今蛮好说话,数出两张毛票递给他,郁明天将包放下占座,哒哒哒跑向小卖部,用红色的公共电话拨出一串熟记于心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老爸,他压低的声线透出一丝困倦,谁啊?

    是我。

    明天?郁友钢同志清醒了,你到临城了吗?见到你姨没?一声不吭跑出去干什么?

    郁明天别别扭扭,哼哼道:没坐过站了。

    电话亭窗口露天,冷风携雨刮过,打湿了郁明天的帽衫,他缩了缩身子。

    郁明天闭上眼睛一口气道:我的钱被偷了你们快联系老姨来安县接我吧不然我只能要饭了!

    说完他迅速按了电话,长途话费不便宜,郁明天言简意赅,要不是记不清老姨电话他才不想先联系家里。

    郁明天出门时只留了一张字条告诉他们自己来临城了,又坐在沙发上翻电话本找到老姨电话跟她知会一声,郁明天觉得这已经是一个大人的行为了,成熟且有条理。

    他打车到火车站,挑挑拣拣选了最后一班车,k3908班次,九月八号是他的生日,郁明天很满意这班车。

    k3908上有坏蛋,郁明天的钱不见了,还把他丢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他回到柱子边坐下,和沈奉今说:谢谢你,我想我老姨很快会来接我了,我会还你钱的,你可以给我留一个地址。

    沈奉今摇头表示不必了。

    老姨没能来,雷雨连下一晚上,早上所有班次都停运了。郁明天站在火车站外,欲哭无泪,人怎么能这么倒霉。

    瓢泼的大雨模糊他的视线,郁明天伸手抹脸才发现热乎乎的是他的泪。

    看这种鬼天气,小姨无论是坐车还是开车都够呛了。

    沈奉今自然也走不了,但他比郁明天淡定许多。他蹲在门口,掏出一包香葱味苏打饼干咔嚓咔嚓吃,郁明天也不哭了,蹲在他旁边守着,希望沈奉今能分他一片。

    沈奉今人蛮好,他喂郁明天吃了好多饼干,又对他说:跟我去朋友家歇脚吧,他在附近拉货。

    郁明天真情实感道: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呢?我叫郁明天,郁金香的郁,明天的明天。

    那人提起包,单肩挎着,沈奉今。

    【作者有话说】

    新文开!破镜重圆,校园都市五五开,主要还是明天小朋友的成长线啦~

    评论区噼里啪啦掉落小红包!某妮满地打滚厚脸皮求收藏评论营养液中[亲亲][亲亲][亲亲]

    朋友

    郁明天很满意他的名字,因为和老姨一样名字里都有个凤,虽然可能不是一个字,但还是让他本能地产生亲近。

    郁明天从幼儿园开始就有了爱发散思维胡思乱想的毛病,他时常抱着奶瓶独自坐在角落发呆,有时候对着地板自言自语。

    即使所有小朋友都躺在小床上呼呼睡觉,小娟老师也能精准找到装睡的小孩。因此郁明天在午睡时间格外小心,努力保证走神不被发现。

    沈奉今又走出好远了,他追上去,冷不丁被雨一打,抹了把脸上的水,等等我好吗?

    沈奉今没有说好不好,他只是背包走着。安县车站年久失修,作为一个经停的小站勉强够格,郊区路边杂草丛生,杂草尽头停了一辆灰绿色东风货车。

    车门打开,一人冒雨撑伞下车,三两步跑来,他递给沈奉今一把伞,沈奉今摇头没要,打开后给了郁明天。

    沈奉今拉开副驾驶门上去,郑睡仙绕过车头也上了车。郁明天撑着伞站在外面,他瞧瞧只有两座的车,又瞧瞧后面空着的拉货厢。

    出门在外都不容易,郁明天叹了口气,认命地走到车后,收好伞放好包就要爬上去。他踮脚瞧过了,后车厢只铺了一层尼龙袋,此时积了不少水,根本不能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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