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权臣日常(3/3)

    高澄靠在软枕上,语气舒缓,目光看向窗外明月。

    他说起洛阳宫,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元修当时问他:“大丞相派你这小儿来,是什么意思”。他说起自己如何不卑不亢地答话,如何被大臣们夸“英俊清朗”,如何被太傅拉住手说“你长大后必成大器”。他说得兴起,声音渐渐高起来,眼底有光,连比划的手势都比平时多了几分少年人的张扬。

    孩子们听得入迷。孝琬忍不住小声问:“父王,洛宫的龙椅和我舅舅的比,哪个更豪华?”

    孝瓘忍不住追问:“父王,那个天子后来怎么样了?”

    高澄挑眉,指尖轻叩凭几:“元修是你们祖父扶上去的傀儡,没治国本事,还不安分,最后惨死长安。”

    孝琬急得拽住他的衣摆晃了晃:“父王,他是怎么死的?是被坏人杀了吗?”

    高澄沉思片刻,他不知怎么给孩子解释人心善恶,他只知道什么是立场原则。

    “小孩儿别瞎打听。”

    孝瑜端坐一旁,见弟弟们追问不休,轻声解释道:“那天子是被宇文泰鸩杀的。听说鸩酒无色无味,沾唇即死。”

    孝瓘追问:“大哥,鸩鸟的羽毛,真有这么厉害吗?”

    孝琬凑到高澄膝上,摇摇晃晃,“父王,你见过鸩鸟吗?父王见多识广,肯定见过吧?邺城里有吗?”

    高澄嗤笑一声:“鸩鸟独产岭南,以毒蛇为食,羽毛浸酒便成鸩毒。前朝严令禁止过江,若有人敢私藏,人判重罪,鸟也要被当众烧死。至于在邺城,谁敢在你们父王眼下藏这种东西?”他顿了顿,语气微沉,“孤执掌大权,若想杀人,何须用此招。”

    孝琬小脸一垮:“说到底父王也没见过啊……我还以为父王什么都见过呢。”趁高澄不注意,飞快地吐了吐舌头。

    高澄眼尖,一把捏住他的小脸,“明日练字多写十张。”孝琬“嗷”了一声,扑进孝瓘怀里,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蹭来蹭去,逗得孝瓘直往后躲。

    高澄瞥了两个小崽子一眼,语气稍缓:“你们能在这安稳听故事,都是父王摄政理事换来的。所以别总怨孤陪你们的时间少。孤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护着你们,护着江山。”

    孝瓘悄悄抬眼,烛火落进他眼底,亮闪闪的,对高澄满是崇拜。

    寝殿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轻跳。

    殿外廊下,几位姬妾打扮得花枝招展,凑在一处窃窃私语。都盼着高澄哄好孩子后能召幸自己。

    高孝琬尚未睡熟,耳尖先捕捉到门外的细碎声响,猛地从床榻上弹起来,慌乱间脚底板重重踩在了高澄膝头。

    高澄吃痛,喉间溢出一声轻哼。孝琬半点不拖沓,蹬着软底鞋快步冲到门边,一把推开木门,小手叉在腰上,扯着清亮的嗓子呵斥道:“你们吵什么吵!大半夜的,父王正陪我们休息,都给本世子走开!”

    高澄倚在床榻上,放任孩子去闹,随后对着门外冷声道:“全部退下。”

    门外的姬妾们脸色微变,却不敢多言,悄无声息地退去。

    高孝琬得意地“砰”一声合上殿门,迈着小碎步跑回高澄身边,眼睛亮闪闪地邀功:“父王,我把她们都赶跑啦,再也没人吵我们了!”高澄笑着伸手将他抱进怀里,指尖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又在他软嫩的脸颊上印下一个轻吻,转头瞥见一旁的孝瓘,也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待孩子们沉沉睡去,呼吸匀净绵长,高澄轻轻替他们掖紧被角。他平身躺着,目光落在头顶垂落的帷幔上,手肘支在枕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枕沿。

    他想起她以前等他回来的样子——听见他的脚步声,会扑上来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嘟囔一句“你怎么才回来”,然后仰起头,眼底亮晶晶的,等着他低头吻她。

    最近她确实安分的有点诡异。

    高澄翻了个身,睁着眼,看着窗纸上那片晃动的灯影,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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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里筛进来,落在书案上,把纸张映出一层暖光。

    孝珩趴在案上,手里握着一支画笔,正专心致志地描一幅山水。高澄坐在他身侧,手臂搭在椅背上,偶尔伸手指一指画上的皴法,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这里,山石要有筋骨,不能只靠着染。你试试把笔尖侧过来,用侧锋。”

    孝珩抿着嘴,认真地调整了笔势,在纸上添了一道墨痕,然后仰头看了高澄一眼,像是在等他的评价。

    高澄低头看了看,颔首道:“不错。”然后指尖在孝珩的鼻尖上轻点了一下,在他白净的皮肤上留下一道墨痕。

    高孝珩眨眨眼,用手背蹭了蹭,又低下头继续画。

    廊下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王昭仪端着一碟刚出炉的枣糕走进来,步履轻盈。

    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软缎襦裙,发间簪了一根碧玉步摇,面容依旧是当年的娇俏。

    她将碟子搁在案上,笑着看了孝珩一眼,又转头看向高澄,语气带着熟稔的随意:“殿下今日倒有闲情。”

    高澄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孝珩的画上移开,扫了她一眼,唇角微挑:“孤不能来?”

    王昭仪笑了笑,在旁边的胡床坐下,拿过一把团扇轻轻摇着。

    她看着孝珩画了一会儿,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轻淡,像在说一件闲事:“前些日子琅琊公主来过府上,排场不小。在宴席上说了好些话,很是张扬。”

    她顿了顿,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依旧温和,“她一口一个‘阿惠’地喊着殿下的小字,还让人把荔枝分给满座姬妾,问王府里怎么没有这些——是不是王妃舍不得。”

    高澄没搭话,这些之前早有人跟他通传过。

    他沉默地看着孝珩在纸上描的那道山脊,笔触稳健,墨色浓淡分明。这是他教过的东西——山要有筋骨,不能只靠染。

    他忽然想起元玉仪以前那些张扬模样,可此刻脑子里浮现的却是最近的画面:她好像变了。

    “她向来这般。”他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王昭仪摇着团扇,没再说话。她跟了高澄这么多年,太清楚他什么时候在听,什么时候在敷衍,什么时候在想别的事——此刻就是心不在焉。

    她没有纠缠,只是拿起一块糕递给孝珩,柔声说:“歇一会儿再画,先吃点东西。”

    高澄站起身来,走到案边,低头看了眼孝珩的画。他伸手在儿子的发顶轻轻揉了一下,转身便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枣糕还有吗。”他顿了顿,“打包一些,孤要带走。”

    王昭仪摇扇子的手停了。她看了高澄一眼,没再多问,转头吩咐侍女去取食盒。侍女很快捧来一只描金漆盒,用白布垫着,将碟中未动的几块糕仔细放入,然后躬身递给高澄。

    他穿过回廊,路过庭院时,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簌簌飞落,有一片贴在肩上,他没有拂。他只是把手里那只食盒攥紧了些。

    王昭仪轻摇团扇,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说话。她低头看着手中团扇上那朵褪色的牡丹,又拿起来,继续摇着。

    扇出的风不凉不热,和她的心一样,早已过了沸腾的时候,只剩这点微弱的摆动,替她熬过漫漫余生。

    她不是看透了高澄,是看透了时间。

    早晚有一天,那个女人的牡丹也会褪色。

    只是不知道,到那时候,高澄手里那只食盒,又会拎向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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