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暴君发疯(2/3)
善良。这个词在他的世界里是弱点,是必须从骨血里剜去的负累。
“他给我描眉。描歪了,擦了重描。描了三次,第三次还是歪的,自己先笑了,说今天大概不宜画眉。我说歪就歪了,反正是你看。他说那不行,你出门别人要笑的。后来他偷偷练了半个月,有一天早上,他说阿娥你坐好,我今天手特别稳。那一笔下去,还是歪的。他愣了半天,我们两个就对着笑,笑到肚子疼。他到现在都画不好。”
她抬起头,直直看着高澄。
“他说一辈子只爱我一个。我说你不要说大话,他说不是大话,是真的。他说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娶了我。他不是没机会纳妾,之前有人送过,他看都没看就让人领回去了。他说我有阿娥就够了,多余的人他不认识,也不想认识。”
不管擦了多久还是觉得脏。
高洋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着,“好。我们回家。”
他的膝盖先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跪着往前一步步的挪,膝盖磨过冰冷的砖面,挪到她脚边,跪在那滩泪渍里。他把脸埋在她的膝上,泪水无声地渗进她的裙摆。
李祖娥的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迎上他的目光,非常坚定的说:“不。他就是善良。你嫉妒你没有的东西,你不肯承认就诋毁。”
“他每天都会夸我。说阿娥你今天真好看,阿娥你做的饭比谁做的都好吃。有时候我觉得他在哄我,但他说不是哄,是真的。他说他娶了全天下最好看的人,所以每天必须强调一遍,说怕我不记得。”她顿了顿,“几年了,一天没断过。”
殿内安静了很久,久到高澄都不知该说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手上的血。
“他剥橘子。每次都要把橘络一根根捻干净,说白的苦,你不爱吃。捻到只剩干净的果肉,一瓣瓣码在碟子里递过来。后来我悄悄看了,他根本没吃。他把最干净的都给了我,自己坐在旁边傻笑着看我吃。”
他蓦然凑近,气息拂在她的眼睫,带着酒气和一种危险的戏谑。“你就这么相信他?他那么能装——你觉得那些温柔善良,是不是也是装的?”
李祖娥说着说着,眼泪又落下来,一颗颗砸在高澄手背上。
“我想回家。”
“我想回家。”
高澄端坐主位,烛火落在他俊美的脸上,指尖缓而沉,一下一下叩在紫檀案沿,“颍川那边,几日无捷报了?”他抬眼。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把手从她身上收回来,往自己衣袍上拼命地擦。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忽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不是愤怒不甘,是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铺天盖地的空。
“我平时咳嗽一声,他就紧张的来摸我的额头,摸完又摸自己的。有次大半夜披了件单衣就往外跑,说去叫大夫。我平时翻个身他就会醒,问我冷不冷,要不要给我加被子。”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他没有……他没有。”
高洋浑身一颤。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把她箍得更紧,把脸更深地埋进她的肩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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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我在厨房做汤饼,他跑进来看了三次。第一次问要不要帮忙,第二次问水开了没有,第三次什么也没问,就靠在门边看。我说你看什么,他说看你做饭,比看什么都好看。那天他吃了三大碗,把汤都喝干净了。我说你撑不撑,他说是你做的,怎么能剩。”
“你还没回答我。”高澄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你到底喜欢高洋什么。”
他忽然想起元玉仪说过的话——善良是一种天赋,而我们活在吃人的世界。
舆图平铺,山川城池在光影里浮沉,是一片被按在纸上、沉默的疆场。
武官心头一凛,噤声垂首。
殿内静了很久。
高澄看着她的眼泪一滴滴往下落,攥着衣领的手指白得发青,浑身都在抖。
幕僚上前半步,躬身拱手:“回大将军,王思政死守长社,城垣加固,粮草充裕。我军连日强攻,城下尸骸堆积,半步推进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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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兵硬冲?”高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堂内骤然一冷,“拿孤的精锐去填死人坑?”
他站在门口,迟迟不敢进去。目光从李祖娥被扯散的鬓发,移到她攥着衣角的手指。没有血。没有伤。她还活着。
不是掌心的脏。
“他每天掖被角。掖完我的,检查一遍,才肯睡。不是偶尔,是每天。有时候我装睡,看他掖完了,低头看我,看很久。然后他就笑了,那个笑很轻,像是怕吵醒我。可他不知道我醒着。”
“夫君。”李祖娥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破碎,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旁侧武官眉头紧蹙,上前抱拳:“大将军,末将恳请增派驰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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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澄愣住了。
高洋收紧了手臂,把她箍得更紧。他想把她揉进自己骨头里,想把她藏进心口那个谁也够不到的地方。
是与生俱来、刻入骨血、这辈子都洗不掉的脏。
他收回目光,手指重新落回舆图,沿着洧水的墨线缓缓滑过。“孤不日北上晋阳,坐镇丞相府。前线诸将严守阵地,不可妄动。”他顿了顿,抬指点向长社城,“即刻传孤手谕,加急递往前线。命高岳坐镇中军,全盘统筹攻防;再令慕容绍宗、刘丰二人各领两翼精锐,南北同步合围,封死长社所有出入要道。”
后来,高洋推开了偏殿的门。
叩案声戛然而止。
他赢了半壁江山,却赢不了一个仔细剥橘子的废物。
李祖娥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淌过她苍白的手背,滴在高洋的脸上。
“好。”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千万别忘了。”
初夏的晚风裹着槐絮,一阵阵扑在窗棂上。东柏堂内殿烛光摇曳,案上边关急报堆积如山,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
李祖娥忽然想起很多事。都是很小的事,不值一提的,但此刻它们纷纷涌上来,一桩桩,清晰得都像刻在骨头上的印子。
一旁文职幕僚连忙执笔疾书,记完后轻声垂询:“大将军,合围锁城之后,是否即刻施压强攻?”
说罢拂袖离去,手搭上门闩,停了一下,然后拉开门,没有回头。
“你没有他的温柔。”李祖娥的声音平静下来,不是指责,是陈述。“温柔的底子是善良。你不善良。”
像一个爬到山顶的人,发现上面除了风就是冷,而山下的人正围着篝火欢歌。
他笑了。不是冷笑,是一种被击中、还没来得及防御的茫然。
“他从来没惹过我生气。几年了,一次都没有。不是因为他怕我,是因为他舍不得。”
殿外的杨花随风飘扬,落满了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