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1/1)

    师妹小顾为人热情正直,智商与体能在线,除去稍有毛躁需要沉淀以外,是个做刑侦的好苗子。她本科是刑技专业,又在一线锻炼好几年,能搞侦察,又懂技术,放在刑侦支队工作效率绝对唰唰提升。

    即便江黎星知道顾希延曾在岚河派出所定期接受隋欣的心理辅导,但她认为不算大问题。

    这太常见了,刑侦支队随便拉个人出来,50可能接受过心理辅导,警员长期侵泡在负面压力中,会正常才奇怪。

    “江师姐,‘居青案’材料没问题了,我现在去送检。”顾希延昨晚已确认过两遍,此时注意力都在卷宗上,“调度会什么时候开?卷宗今天能调阅吗?”

    江黎星闻言眉头微皱,起身示意,“顾闲,你跟我来。”

    两人前后走到茶水间,顾希延看她一脸严肃,心里悄悄打鼓。

    江黎星给她接了杯咖啡,递过来时一脸郑重,“顾闲,虽然你来之前隋欣给你报告签了字,但我必须再提醒你一次。

    “专案小组的旧案性质远比刑侦支队日常案件更恶劣,影响也更严重,不光是对市局,也是对众多警员心理和身体的双重挑战。

    “你有共情心是好事,我可以理解,但绝不允许过渡代入,一旦被我发现你焦虑加重,我会立刻报告上级把你调回岚河分局,你明白吗?”

    顾希延抿唇,凝起那双倔强又固执的眼睛,“江师姐,我明白。”

    她心里默默松了口气,江黎星果真不知道。

    想来也是。

    好友李春景去世时才十七岁,那时江黎星还在读大学,她不认识顾一舟,更不可能听同事说起那件案子,她自然也不知道顾希延和被害人曾是亲密无间的好友。

    按照公安局办理刑事案件的回避程序规定,顾希延作为与被害人有利害关系的侦查人员,应当请求回避。

    但她没有主动提请。

    她用了将近十年才从公安大学走到市局刑侦支队,假如不是因这件旧案,她大可不必孤注一掷十年光阴。现在让她退出,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江师姐只知她想加入刑侦支队,并不了解她和李春景的渊源。顾希延只要咬死不承认,她就别想通过回避程序把她排除在外。

    十年光阴,白驹过隙。

    那件曾震惊市局内部的诡谲案件早已凝进一摞冰冷厚重的a4白纸,全部侦查记录已被逐本装订成册,赋予唯一编码,静默地竖在未破获案件的档案柜里沉睡。

    公安机关的卷宗一般分正副两卷,正卷也叫做诉讼卷,侦查终结的案件需编制正卷移送检察院进行后续审理,而未破获的案件则仅有副卷,也就是侦查工作卷。

    那些侦查记录被装进无酸卷皮做成的档案盒中,理论上无酸纸的保存期限是两百年。

    太久了。

    顾希延心想,十年她都觉得够久了,有什么东西需要保存两百年?遗憾还是罪证?

    正午时分,刚送完材料从检察院回来的顾希延在三楼楼梯转角遇到同事赵冬。

    “冬姐,检察院那边说青岚商场失窃案需要补侦,你记得下午联系崔检问问具体情况。”

    赵冬是个慢性子,看了眼手机幽幽地说,“上周就补过一次,真头秃,还剩最后一次机会。”

    顾希延尴尬地笑笑。

    亲爱的同事姐姐大人,下次送检前能不能就先确认好证据链完整呢我真是栓q了

    人忙起来会忘记时间。

    直到下午四点,顾希延才从上周接手的寻衅滋事案现场照片里回过神,转身一瞧江黎星不在工位。

    “江副队呢?”她轻敲办公桌挡板,隔壁是同事仇瑾。

    仇瑾正专心致志地装订送检的诉讼卷,a4纸打孔,孔间至少相隔十公分,三点一线穿绳,折磨得人眼也花,手指也疼,“她跟许队去十层开会,上级不是说要重启‘李春景案’么,估计专案组又得加班加点。顾闲,你还行吗?”

    顾希延心不在焉地敷衍,“还好。”

    她心里隐约涌动起一股浓浓的不安,忍不住给江黎星发私信:

    [江师姐,调度会怎么说?]

    江黎星:[王局提议升级到省厅,我和许队还在battle。]

    升级到省厅?!顾希延脑子一炸。

    一旦案件升级,市局就会失去管辖权,全权由省厅专案组接手。届时别说顾希延,连江黎星都不一定能接触到最新信息。

    难道去求顾一舟?顾希延暗暗咬住后槽牙。

    她对老爸几乎从不提任何要求,两人看似客气的关系背后实则隔阂着一条巨大鸿沟。

    当年因李春景案迟迟无法告破,顾一舟不堪忍受巨大的破案压力转而申请调入内勤。从那以后,顾希延唯一的希望也破灭。

    她的一部分人生和好友李春景,永远留在了2014年的夏天。

    此后,她从不在父母面前再提任何关于好友的事,而顾一舟也很谨慎地遵守着这种无声的规则。

    直到去年冬天,陆方怡冲动之下再次提到好友名字,顾希延当即破防到无法自控。

    如今她和陆女士经过长达半年多的和解,终于能同处于屋檐之下。一想到今晚回家又要打破久违的平静,顾希延不由地烦躁不安起来。

    但没办法,她来市局的目的就是要找到当年的真相。因为这个执念,她忍耐了十年。

    顾一舟在市局虽职务不高,但资历够久,就连刑侦支队的队长许家成都对他格外尊重。

    顾希延心想,也许请他去跟王局谈谈,这案子就不用非得升级。

    她手指翻飞,快速在屏幕打出一行字:[能不能不升级?不行我去找顾一舟。]

    江黎星:[顾闲,你就那么想接这案子?]

    顾希延:[是。]

    江黎星:[许家成屁都不敢放,我尽力拖到明天。明天一过,全看老王拍脑袋了。]

    顾希延盯着手机屏幕,渐渐眼角泛湿,她耸起鼻子抽噎几下,翻到和顾一舟的对话框:

    [爸,今天不加班,早点回家吃饭。]

    晚上八点,白色凯美瑞驶入小区地库。

    电梯丝滑直达十七层,顾希延破天荒地在晚九点前到家。

    推开大门,客厅里灯光如昼,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心里警铃大作。

    家里她和老爸有干眼症,干眼症的症状之一就是畏光。因而但凡陆女士不在家,两人连大灯都不会开。反倒陆女士在学校白炽灯下待惯了,见不得一点暗。

    搞什么?她不是要带晚自习?!

    额顾希延这才反应过来,现在是七月,学校已放暑假。

    她无语又无语。

    “希延回来啦,快点洗手吃饭。”顾一舟笑眯眯地张罗。

    家里难得凑齐三人,他下班前特意叫了外卖食材,好话都给陆方怡说尽,俩人凑出来一桌美味。

    “搞那么丰盛”

    顾希延想到不久之后她要说的话,总感觉一道惊雷悬在后颈上,连咽下口水都过电。

    饭桌上其乐融融,母慈子爱,宛然模范和睦家庭。

    直到收拾完桌面要洗碗,顾希延才拉着老爸走到厨房,“我有件事想跟爸说。”

    顾一舟极少听女儿提要求,闻言过分感动,小心翼翼猜测,“怎么,你要换车?”

    顾希延不由地再度烦躁。

    她明白对顾一舟来说,那些不堪回忆的破案经历已完全被他抛之脑后,锁进不知名的旧箱子里沉入深海。

    但她不行。

    她忘不掉,放不下,于是只能割掉一部分少时的自我,割开的那处横断面一直呼呼地漏着风,在细小的角落里吹着她,折磨她,冷不丁地提示她。

    让她永远无法安宁。

    “不是的爸,你可能还没听说,刑侦支队要重启春景的案子”

    顾希延在办公室可以面不改色地跟同事说“李春景案”这四个字,但在顾一舟面前,她始终无法说出口。

    “李春景”和“春景”是不一样的,“李春景”是个冰冷的被害人名称,清晰地印在卷宗封面上无言地昭示她已然的陨落。但“春景”是个活生生的名字,是个人,是她曾经的挚友,有血有肉,有灵魂。

    她声线隐约发抖,捏紧碗边的指尖泛白,“王局想作为专案升级到省厅,我”

    “希延啊,”顾一舟按住女儿肩膀,沉默许久才开口,“爸爸明白你的心情,我可以告诉你,侦查工作卷里的证据链漏洞非常多,即便现在化验技术更先进了,但是”

    “我没看过,无法置评。”顾希延定在原地,眼泪默默从下眼睑里淌出,“我想请你跟王局谈谈,也许他会听你的建议,不升级,行不行?”

    “希延”

    “顾希延!”

    两人几乎同时打了个冷战。

    她一回头,不知陆方怡何时已立在厨房门口,对她怒目而视,“不许你碰这个案子,也不许再提李春景!你把自己管好,不要揪着别人的事不放。”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