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1/1)

    所以,书房的双人沙发变成了她的摇篮。顾希延衣服上特有的味道淡淡地渗入皮革之内,承托住她松懈的精神,也承托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叮咚!”门铃突响。

    微醺中的人被惊醒,头皮稍稍钝痛。她掀开眼睛看了眼挂钟,已将近一点。

    尝试从沙发上爬了好几次才起来,终于稳定住身体。

    她随手拽过外套披在身上,走到玄关看见可视门铃画面里戳着两个人。

    是外婆,还有陈羡。

    她僵在原地。

    陈慕从骨子里对外婆付文英有一种怕。

    外婆从不打骂她,也不说教她,看上去给她无限自由和空间,但她总觉得外婆在小心翼翼地恪守着某种边界。

    因为隔代,外婆到底不是亲妈,没有直系血缘赋予的管教权力,所以她不敢苛责外孙女,而外孙女也从不敢对她骄横任性。

    两人之间的亲昵也总带着点客气。

    陈慕会刻意避免争吵,避免顶撞,避免伤害。她知道陈华萍走后,姐妹三人留在梅镇祖屋,付文英才是最难过的那个人。

    因此她总时刻担心外婆,伤了,病了,磕了,碰了她小心翼翼地把她捧起来珍视,以便她和外婆之间能永远隔着一个陈华萍。

    假如有一天付文英也不在人世,她不光会失去外婆,还会失去妈妈。

    过度在意和焦虑衍生出怕。

    白天刻意屏蔽掉的那张短信截图又出现在眼前,闪了几闪,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被她丢进杂货箱。

    她们是为她来的,为陈华萍。

    陈慕老老实实打开门,趿拉着拖鞋忙前忙后,烧水倒茶,慌乱中被人瞥见书房角落里滚落的玻璃杯。

    等她终于坐定在餐桌前,外婆和姐姐两双眼睛溜溜地审视她。

    “酒味还没散掉,你才喝的?”陈羡怒目,“当、当”敲几下大理石桌面,“多大了,又搞避不见人这一派?”

    付文英抬手搭上陈羡的后背,心平气和地劝,“羡羡,不要发脾气,你看给她困得,等明天再说。”

    “外婆你看你,就会偏心,什么叫给她困得,我也困啊,明天再说不可能,今晚上陈慕你别想给我睡觉!”

    陈羡被这个死倔的妹妹气够呛,每次来都见不到人,又不好直接去她店里找她,这股火硬是在心里赌了大半个月。

    “说说吧,要是今天外婆不过来,你还不打算给我开门?”

    陈慕的脑仁嗡嗡地疼,脆弱鼓膜持续被尖锐爆鸣袭击,不由地伸手揪住耳朵,轻轻撇嘴。

    血管里的酒精分解消耗了大量水分,她感到口干舌燥,默默举杯“咕咚、咕咚”灌下几口冰水,终于清醒过来。

    付文英见状微微皱眉,抬手打了下她手背,“这么热的天不要喝冰的呀,来喝茶。”

    说完,她捞过装冰水的空杯,就起手边的茶杯,两边慢慢倒换起来。

    祖孙三人再度沉默。

    哗哗水流声来回在小小水杯里翻转,滚烫的热茶在袅袅热气里渐渐变凉。

    “外婆跟你说话,别装哑巴。”陈羡的怒气还没发完,趁机又点她,“还乱喝酒,你看你都搞成什么样子了?明天别去店里,我帮你应付两天。

    “今天让外婆好好训训你,我先回家看吕思凡,你别给我耍赖听到没?”

    从她们进门后就没再说话的陈慕,终于闷闷地“嗯”了一声。

    送完大姐陈羡出门,她一转身看见外婆付文英站在沙发前,弯着腰收拾上面散乱的毛绒玩具。

    从来不打她,不骂她,做错事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两句过去。

    陈羡一走,她们就又变成了亲昵又客气的一对祖孙。

    “外婆,你不要收拾了。”陈慕凑上去乖乖帮忙,“先早点休息,明天我带你去做个体检吧,反正你都来了。”

    付文英闻言瞪她一眼,语气透着埋怨,“你还敢说,你这家伙”

    说着,她就抬手作势要揍她,临到了又只是轻轻打了下胳膊。

    祖孙两人换洗好衣服,并排躺在卧室床上。

    陈慕独居久了,早已习惯极度黑暗、安静的睡眠环境。

    而此时,她身边那人鼻息缓慢均匀,像深夜里簌簌的微风声,意外得令她放松。

    头皮的钝痛得到缓解,她有些无赖地把手搭在付文英的胳膊上,小心地在上面一下一下地戳着。

    “又不睡觉?”付文英伸手点她脑门,摸到她几缕微湿的头发,“头发也不好好吹,你离我远点,呼出来的都是酒气,干嘛学你大姐那家伙。”

    “外婆,我抱抱你哦,你身上有股味道很好闻。”说着,她小心拱过去。

    付文英稍稍嫌弃,半开玩笑地自嘲,“什么味?人老了身上都是活腻了的味道,有什么好闻的?”

    “你看你,陈羡不在你也乱讲话。”她捂住外婆的嘴,嘻嘻地笑着,“祖屋里的味道,木头香一样。”

    “慕慕啊。”

    外婆又这样叫她。

    每次付文英这样叫她,那个“啊”字都拖地格外得长,像是下一句话永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华萍她没有对不起你们。”

    眼角的泪顺着鬓角流下去,把枕边沾湿。陈慕赶紧侧过身来用右边脸颊压住,小声嗫嚅,“嗯,我知道了。”

    “你怎么会知道又乱说了。”

    付文英摸出枕下压着的棉布手绢,黑暗中捉住她的手,“她是在怪我,不是怪你们。

    “她是老大,外婆的第一个孩子,从小跟我吃了很多苦。是我对她太严格,把她逼得太叛逆”

    “她没怪你。”陈慕揪着手绢沾了沾眼角,把头凑过去贴着她,“我想她大概有点累了。”

    付文英哑然。

    “外婆,咱们别睡觉了,反正也睡不着。”陈慕摸黑拧开夜灯,床尾暖黄色的灯带缓缓亮起,“你跟我说说陈华萍小时候的事吧,还记得吗?”

    付文英见状把枕头支在床头,撑坐起来笑到,“要是让你姐姐知道了,明天又要骂你。”

    “没关系,说困了直接躺倒。”

    于是祖孙这样有的没的闲聊起来,竟也断断续续说了小半夜。

    说什么呢?

    说陈华萍小时候不喜欢吃米饭,像外公一样喜欢吃面食,把北方人吃的馒头当点心。

    说她从小就爱在稻田里疯跑,喜欢唱喜欢跳,为了去镇上唯一的特长班学芭蕾舞,硬是饿了四天不吃饭,吓得外公立刻载她去报名。

    她还总是在外婆买的字帖上用钢笔画小狗,画小猫,总之不肯学写字,被外婆拿着藤条一顿追。她刚上初中就喜欢打扮,人长得那么漂亮,化了妆更好看,总有人偷偷在家门口等着递她情书。

    说到她学习麻麻地,外婆总是叹气。在陈华萍的整个青春期里,两人经常吵架。

    直到忽然有一天,女儿长大了,管不了了。

    再后来有一天,女儿也穿上嫁衣,那时候其实已经穿婚纱啦,她也做了妈妈。

    她是个好妈妈。

    “她是个很好的妈妈。”

    付文英念叨了好几次,下垂的眼皮缓缓闭合,字也说不清楚。

    陈慕蹑手蹑脚下床,绕到外婆那一侧,慢慢抱起她。她很轻,像熟睡的婴儿一样轻,浸在浅眠中。

    她把外婆安置平稳,掖好被角才又回到床上。

    酒意已去,人却从未如此平静。

    她想了想陈羡的大悲大喜不睡觉之理论,立刻将其抛到一边。这对小孩才有用,她不是小孩子了。

    一夜无梦。

    初夏清早,太阳再度升起。

    楼下的草坪上深夜凝起的露水,在金色阳光照射下泛起一层莹白透亮的火彩。

    陈慕和外婆牵着小白在楼下散步。

    她手里拎着刚在小区街角买的油糕和豆花,两人有说有笑。

    不远处,迎面走过来个熟悉的身影。

    她眼神一震。来不及反应,脚下那团圆滚滚的白毛球立刻闪电似地蹿了出去!

    陈慕手里的牵引绳“唰”地几下扯到极限,险些把她拽倒。

    不是,你到底是谁养的狗

    那人显然清早才下班,头发有些蓬乱,拎着杯咖啡,少见得没穿执勤服或常服,套着一身浅灰休闲运动装,正蹲在地上和小白滚成一团。

    陈慕一边收回牵引绳,一边琢磨着如何不尴尬地问好。

    毕竟上次两人说话,还是在楼上玄关处针锋相对时。

    还没等她开口,顾希延忽然起身,“陈慕,你看一下手机。”

    “嗯?”她诧异。

    那人的神态、语气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但没变的是她浑身上下仍然持续散发着某种令人上瘾的镇定素。

    陈慕下意识地划开手机屏幕,看见页面顶端弹出一条短信。

    [尊敬的陈慕旅客您好,您预订的5月16日岚市新岚机场—深圳宝安机场的国航ca00 11:25起飞—13:05航班预订成功。请您提前两小时携带证件到新岚机场d1航站楼办理值机,欢迎您乘坐国航航班,祝您旅途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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