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1/1)

    “他已经失手了。”邢安宥冷静道。

    骆渊不解扬起眉梢,目之所及,混沌一片的高天,原先仇恨锁定在他身上的亡魂,早不知何时,齐齐往程沐从轮回道打开的通道涌去——那是去往诛邪境之外的自由之路,它们想要解脱,想要转生,更想将被关押多年的怨恨就此宣泄。

    他举目注视,恍然发觉那些亡魂徘徊在通道附近,一个一个直冲上前,却又迟迟无法通过最后一道障碍,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做最后的阻拦负隅顽抗。

    “”骆渊面上没怎么放松,顺着风沙逡巡目光,果真看见了两个模糊的身影。

    在方才的混乱之中,瘸腿的弟弟被兄长抱下轮椅,倚靠废墟,放在避风角的一块还算平坦的地上。

    程沐脸色前所未有的阴沉,站不起身,就死死拽住程濯的衣角不放手:“哥哥,我再说一遍,放弃操控轮回道!”

    程濯脸色苍白,看着他,也回握住他的手腕:“不,不不可,以,那,那样”

    “到底为什么不能?!”当弟弟的难得没耐心听完兄长的话语,目眦欲裂瞪着他。

    “这跟说好的根本不一样!事成之后,只要立刻将六道轮回从诛邪境剥离,你什么事都不会有,跟我混在亡魂中离开,我们去所有人找不到的地方,有我在,没人找得到我们,任何人都不会来找我们问罪!”

    “你到底你到底为什么连这么一个小小的请求都不肯满足我?再这样下去,你会被反噬的你知不知道?!”

    程濯狼狈露出个像哭的笑:“满,满足。兄,兄长,是,是要跟你,走,走的。”

    “你没有!”程沐话音落到最后越来越无力,“我以为我能卜卦算天统筹大局,可回过头来,却连自己的哥哥都算不透我明明是在为你复仇啊”

    “你哥从始至终有说过要你给他复仇吗?”骆渊撕了两道布条子,把果子狸耳朵包起来了免得用手捂着。不管自己现在看上去是双丸子头,还是三角耳,起码耳膜是没受那么大刺激了。

    他摸着头给耳朵整形,走过来看了眼两兄弟:“程沐,是你在怨恨上苍不公,选了最偏激的路。”

    程沐冷笑出声:“是又怎样,我不该么?我”

    “呃”他身侧的程濯突然脚步不稳,闭起眼深呼吸了口气。一如从前诛邪境每次暴动,轮回道的苦果终究反噬到他身上。

    “喂你要不要紧?!”骆渊立刻撑了把他,不论背叛与否,眼前人为现在结果努力坚持的模样,总归是让人心里不太舒服的。

    “哥!”程沐当即放弃争执,一把抓住程濯,“你再不停手,我跟你一起死了好了!”

    “”程濯猛地睁了眼,眼中的光却微微黯淡下去,“一直,都是,我,我,改变不了,你,但我,我可以,可以阻止。只要,我能,阻,阻拦,片刻,那,那外面,就,就不会觉得,是我们,疏,疏忽,才能,和他们,谈,谈判。”

    “谁要你去谈了?!你这骗子,我要你跟我走!!”

    这时却见空中白光一闪,诛邪境通道处的亡魂纷纷尖叫散开。

    与此同时,其后传来嘹亮而沉重的“铛”的一声洪钟声响,一道金光直射而下,光束中悠长轻飘地响起吟诵安魂经文的人声。

    骆渊塑形耳朵的手一顿,对这场面没由来的熟悉,又是一道银光掠空兼轰鸣之声,他冷汗刷的就下来了:“操,不是吧”

    前世最终一战,诸天神佛前来讨伐惩治他。

    背后紧密拥簇的众鬼亡灵,远处的洪钟声响,有人宣读他的罪孽,有人众鬼吟诵安魂的经文。最后,竭尽诸神百年功力汇聚的索命雷霆,直直劈落——

    “这他妈要连鬼一块儿劈雷搞死我们?”骆渊指天就破口大骂,“他奶奶个腿儿,上面哪个龟孙子想的点子?!我靠,他们到底知不知道我们几个倒霉蛋还在底下?!”

    “上次是问天阁主事。”邢安宥淡道。

    “早知道那群自恃天命的东西出的都是阴招!”骆渊还要再骂,程濯扶着土墙,摇摇晃晃地直起身:“我,我去,谈。”

    几乎他话音刚落,金光普照的地方陡然扩散开光芒,笼罩住整个诛邪境上空。

    凝聚众神灵力功法的雷霆尚未劈落就已威力尽显,离得近的亡魂径直被光芒击穿,大片大片蒸腾出水汽一样的烟雾,痛叫着跌落。

    骆渊又从中看见了那位女馆主的身影,显然负伤的都是海燕城的亡魂。

    这个认知让他思路一断,才后知后觉躲开从天坠落的亡魂:“还谈个头,这群混账摆明好的坏的不挑了,一巴掌全拍死了了事儿。你把轮回道打开放咱们从诛邪境出去,让这些亡魂跟着一道便是,先出去再说!”

    “打开,不,不行的”程濯从地上背起行动不便的弟弟,为难抿了抿唇,“从,方才,外,外面,就已经,被,封印,封死了。”

    “?够狠啊。”骆渊难以置信,高天处雷鸣阵阵,若非不是时候,他能比方才骂得更加真情实感,“那我是又要死这一招上了?上哪儿能找到我这样的倒霉蛋?”

    高压环境中他甚至感到,自己的每一丝毛发,连带果子狸的耳朵都微微直竖,天光越发的炽白,轰鸣的雷电声中,好似时间都陷入了静止。

    生死咫尺之间,他紧紧握住邢安宥的手:“我说殿下,你到现在是一点儿都不慌啊,真想跟我在底下殉情?看这事闹得,未来好像根本改变不了,再活一次,我一开始还是被你娇弱小龙的形象骗得团团转,最怕的诛邪境还是会打开,天罚的雷霆还是会降下,那老天干嘛要叫我重活呢?这不玩儿人吗?”

    “也许不是。”

    邢安宥静默注视着他,呼吸微微放轻了:“或许,他只是想给你一个机会。我骗过你但我永远爱你,诛邪境再也不会因你打开,天罚的雷霆也再不会为惩治你而来。前世的遗憾,他想新生的你不再有。”

    “啊”骆渊意外地愣了下,哈哈笑说,“那这老天可真是又仁慈又贼兮兮的。照你的说法,我还得谢谢人家,死前给我这么多上辈子没有的福利。”

    不知道是不是死过一次习惯了,也或者因为这一世,上辈子不曾握住的手,和想要陪伴的龙都在身边,他出奇地不感到慌乱。甚至在这里和海燕城的亡魂陪葬,也算赎了当年一份罪。

    如邢安宥所言,仔细一想,这辈子的他,就算死了,也是光荣战死,而非前世恶名加身抱憾而终。

    九天玄雷轰鸣,如白昼明光,豁然点亮整个世间。

    这时他听见混杂在雷鸣中模糊的声音,看见对方在白光之后不大清晰的口型。

    他的龙与他说:“就算天雷劈下来,这次我也不会让你有事。”

    ……说什么大话。

    骆渊但笑不语,在炽烈的电光与炸耳的雷鸣声中,准备迎接他与前世相差无几,但又相去甚远的结……

    眼前骤然陷入大片的黑暗。

    ……局?

    骆渊懵逼眨了眨眼睛。

    耳朵里还残留一些接收巨响之后的嗡嗡鸣叫声,逐渐的,随着听觉恢复,雷鸣声不知何时消弭,但四周的一切并不曾归于平静。

    他嗅到一丝咸腥的,海水的气息。

    他的听觉被哗啦哗啦的海潮声所覆盖,皎月的银辉温柔洒落在他身上,一切安宁,静好。

    抬眼望去,左手边是沙土与红雾堆积而成的废墟,他还处在原地未动。

    可再往右手边看去,那座他曾在自己的识海看见过的、位于东海海畔的龙王庙安静矗立,上一次点燃的烛火未熄,微风轻轻摇曳火苗,迅速地穿堂而过,刮起庭中桂树上一道道悬挂系着的红绸。

    一边星月交映,一边烈风狂啸,污秽的沙土吹不进神灵庇佑的庙堂。

    邢安宥就在他身侧,目光安静凝望他,握住他的手自始至终,不曾放开:“果然,最后一个遗愿,这便差不多了么”

    我要跟你永生永世

    祈神祭。有生以来,上一世的邢安宥对于这个上天下界特殊的日子,有过几回记忆之深刻,总是难以抹消。

    第一次,少年时期的他因母亲的红珊瑚手串,在东海神域邂逅面带鸟首面具的白衣怪人,得来对方赠予的,装有金红灵力蝴蝶的玻璃罐子。

    第二次,天界的祈神祭,他搅混了以炫耀漂亮灵宠之名、带他前往流觞台的骆仙君的麻将局,他说骆仙君既带了他出来,就不能丢着他一个龙不管。

    第三次,他准备了米麦果点,将门廊台阶打扫一新,在檐下系上了随风叮当轻响的风铃,指引那个逢年过节最好凑热闹的人归家。

    逝去的仙神魂灵会回应他的期许吗?

    夜半子时的烛火明至日出,待到初升的金轮滚落天边。他一个人坐在台阶的正中,足边是熬不住睡昏过去的二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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