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1/1)

    他垂眸淡淡道:好喝。

    慕峤这才在他对面落座,唇角翘起,道:这道汤是第一次做。

    面容含笑,眸光不动声色又掠一眼萧意珩泛着水色的殷红唇瓣。

    衣袖之下的手指悄然攥紧, 片刻之后才缓缓松开。

    菜品都很对胃口,萧意珩吃得不快,但一直在下筷子。

    今日除了他爱吃的酒糟蒸鲥鱼外,还添了几道新菜品,八宝脱骨鸭,琥珀冬瓜等。

    望着这一桌耗费心力的菜,盘桓多日的疑问再次升至心头,他迟疑问:

    你,你既已飞升,为什么还能久滞凡间,与飞升前无异。

    话语未尽,然而慕峤知晓言外之意。

    他淡淡道:飞升成仙本就是一件荒谬的事。

    萧意珩停住筷子,神色疑惑。

    你知道我飞抵仙界看见了什么吗,只有一片白茫茫,没有典籍记载的三十三重天,没有,什么都没有,慕峤娓娓道来,说到此处,笑容些许讥诮,玄门百宗汲汲营营欲要得道成仙就像一个笑话。

    萧意珩心神一震。

    料想这本书没天宫的设定,此间也从未有修士得道飞升,因而仙界就是空谈摆设,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也就是从那以后,我渐渐窥见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慕峤声音渐低,嘴角扯了一下,带着一丝嘲弄。

    萧意珩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

    饭后,慕峤收走碗筷菜盘,从乾坤袖里取出那副棋盘,试探问:下棋吗?

    时辰尚早,萧意珩点了点头。

    烟雾从茶杯里袅袅曳出,若木树下弥漫一股清冽醇香。

    几百年前的残局,萧意珩连谁先手,谁执白,早忘得一干二净。

    盛放白棋的棋奁,被推到他面前。

    慕峤轻声道:轮到你了。

    尾音微颤,这一句他酝酿了多久,只有他自己知晓。

    萧意珩不擅对弈,以前就总输,现在棋艺生疏,更是下得惨不忍睹。

    每落一枚子便要低眉思索许久。

    纵然总低头,对面投来的视线却如有实质,一会似缠绕他捻棋的手指,一会似轻抚他的颈项,一会似淡扫他的唇瓣。

    他心底不适,再抬头,却看见明明对方如他一样,只盯着棋盘。

    这让萧意珩落子难上加难,一盘残局下来如坐针毡。

    半个时辰后,慕峤莞尔而笑:承让。

    真是佩服你,萧意珩淡觑他一眼,半真半假说,一心二用还能赢我。

    慕峤罕见地一愣。

    随后他垂下眼眸,看不清表情。

    萧意珩沉默,捏起白棋,一粒一粒放进棋奁里。

    夜风几许,轻轻撩起他鬓边发丝,更衬得容颜清隽如玉。

    片刻后,剩最后一粒白棋。

    他拾起捻在指间,指腹缓缓轻碾几下,然后抬起眉眼望向慕峤,伸出手。

    将白棋轻轻放进慕峤的掌心。

    萧意珩慢慢收回手,道:晚了,该休息了。

    他起身,慢悠悠地抬步回房。

    棋子落在慕峤掌心里,携着萧意珩指腹的温度,他深盯着,喉咙些许发紧,呼吸略微急促。

    回到房间,萧意珩不经意朝窗外院落里一瞥。

    繁茂若木枝叶下,慕峤端坐着,缓缓将那枚白棋贴近嘴唇,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

    随后他低头合拢五指,紧紧攥住那枚白棋,久久未动。

    萧意珩一愣。

    他指尖一颤,合拢窗叶,背转身靠着墙站了许久。

    长夜深深,孤山月的灯一盏盏熄灭。只余慕峤书案那一盏,在房间角落亮着。

    烛光渗过屏风,漏出微薄一层亮,勾勒出床帐里萧意珩安然阖眼的面容。

    听着偶尔的翻页声,他心底莫名安心,逐渐沉入梦乡。

    第二天,萧意珩苏醒时,慕峤已经不在房间里,小灶房隐约传出动静。

    萧意珩穿好衣裳,坐到铜镜前束发。

    手法生涩,他跟自己头发打了半天架,发髻歪斜不说,碎发还东一缕西一绺地漏出来。

    叹口气,他皱着眉头拔了玉簪拆发髻。

    我来吧。

    慕峤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意珩手指停住,既没应允,也没拒绝。

    铜镜里慕峤缓步走至他身后,光滑镜面清晰映出两个人的脸。

    萧意珩垂首,脊背略微绷紧,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没抬头看镜面。

    慕峤拿起梳篦从发顶滑到发尾,极轻极稳地梳顺长发。再放下梳篦,一缕一缕发丝拢到掌心。

    力道极轻,没扯疼一根头发。

    无人注意处,他深盯着铜镜里的两个人,头垂得很低,轻轻嗅着发顶。

    萧意珩低头,余光瞥见身后垂在玄袍之侧的银丝,心里一动。

    你的头发他顿了顿,话到嘴边犹豫几瞬还是问出口,为什么白了?

    慕峤手指顿住,不动声色将轻嗅的鼻子退后一点。

    他继续绾发。

    果然,萧意珩下一秒抬头望向铜镜里的慕峤,轻声问:是因为找我吗?

    绾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静默良久,萧意珩头顶才传来声音。

    嗯。极低的一声。

    萧意珩垂眸,许久没说话。他绞紧的双手轻颤着,指腹泛出浅浅一层白。

    以后,他微顿,嗓音滞涩,别再拿命去拼了。

    慕峤手指一顿。

    不值得。萧意珩嗓音喑哑。

    值得。慕峤语调极轻,但十分笃定。

    霎时萧意珩鼻尖发酸,缓缓吐出一口气,才略略压下喉间那一股酸哽之意。

    白玉簪穿过发髻,慕峤收回手后退半步,温声道:好了。

    萧意珩站起身,没有回头道:我去摆碗筷。

    说完,脚步极快地走出房间。

    慕峤站了会儿,随后手将梳篦上的勾着的几根发丝撩下,在心口贴了一会儿,不露痕迹藏进袖子里。

    日子如流水,眨眼间两个人就这样过了好几日。

    这天,在若木树下吃完晚饭,慕峤照旧端碗碟去灶房清洗,萧意珩帮忙收拾石桌。

    忽地,慕峤的宽大衣袖里透出一抹红色亮光。

    萧意珩疑惑:你的袖子?

    慕峤低头,面上亦是愕然。撂下碗碟,他从袖子里摸出了那个发光的物什。

    一个满目血红的光屏霍地投在半空中。

    萧意珩蹙眉:终端。

    正是他那天扔得远远的又被慕峤捡起的终端,没想到慕峤还留着。

    更为重要的是

    它怎么冒红光?

    慕峤默了一瞬,将终端扔进袖子里。他嘴角轻勾起,平静无波道:大概是坏了,不必理会。

    说完话,慕峤重新端起碗碟去灶房里。转身后,他眸光渐渐转冷,有一丝凝重。

    漏夜时分,萧意珩躺在床帐里,听着角落里一如既往的翻页声,心里却涌起一阵不安。

    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怀揣心事入睡,连续多日无梦的睡眠,再次被噩梦纠缠住。

    躺在被子下萧意珩浑身颤抖,手指死死攥住被角,呼吸忽快忽慢,嘴里嘟囔着含混又破碎的词。

    慕峤!

    他霍然尖叫一声,眼眸刷地睁开,从噩梦里惊醒。

    他下意识偏头去看角落里那盏灯,却发现慕峤就坐在床沿,完好无损。

    泪水盈盈然涌出眼眶。

    做噩梦了?慕峤声音低而缓,手掌不知何时覆在他紧攥被角的手背上,似安抚地摩挲。

    清泪挂在眼角,萧意珩双眸里的惶然还没褪尽,他哑声道:

    我梦见你死了。

    慕峤闻言,唇角微微翘起,声音很低:你怕我死吗?

    梦境中,慕峤倒在血泊里匕首深扎心口,气数已尽,生机断绝。

    余悸犹存,萧意珩脑子混混沌沌的,不经思考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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