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1/1)

    妮可站得近,听见了,咳嗽两声,提建议:“要不后期解决一下?”

    这不是要他们死在工作台上?周随鸣一脸黑线,闷掉最后一口咖啡,真真泔水。

    几分钟后,高马尾对妮可下达指令,明确将皮球踢过来,要他们想办法将红色改成绿色。

    宋莺是暴脾气,闻言抡起袖子,气势汹汹要讨说法,被周随鸣死死拉住。

    人微言轻,他们一个外包的外包,在这种场合,实在没有立场和客户的客户掰头。于是他找小张稳住宋莺,再找妮可私下谈,表示现在有两个办法,一是加钱,那就算我现场刷漆,我也给你刷一套绿的出来。二是你们尽量说服他,不要奇思妙想。

    妮可想都没想,直接道:“第一个。”

    没听见“加钱”两个字啊,周随鸣无奈,“改置景不便宜的。”

    妮可嘴一咧,摆出凄惨求救的表情,“再压缩压缩,周老师,你是制片,帮我们想想办法。”

    项目接进来的时候,给的就是友情价。周随鸣虽然留了应急费用,但要是用掉,这支片子的毛利低得可怜,堪堪不赔钱罢了。

    他沉下脸,正要拒绝时,却再次感受到某道幽幽的视线。

    隔着半个摄影棚的郑怀悠瞥来一眼,仿若不经意,等周随鸣抬头望去,他已收回目光,转头对旁边的peter低语两句。

    周随鸣顿一顿,严肃对妮可说:“我可以帮你想办法,但最多只能帮你控制超班不要超得太夸张,要真的换置景,道具租金、人工都要另结,你和你们ad(客户总监)申请一下,让他心里有点数。”

    妮可败下阵来,只能说好吧,随后蹲在角落打语音,估计在和上级汇报。

    周随鸣出棚,连拨三个电话,找熟人打招呼。他在业内多年,人缘还算不错,一些置景师傅表示他如果真的急,可以赶来支援,周随鸣这才稍微心定,想着至少有个保底计划。

    他吐气,再进棚,没想到氛围大改。妮可喜气洋洋,奔到他面前,说不用改了不用改了!peter收回意见了,按原计划继续拍吧!

    峰回路转啊,片场众人拍着心肝,默念阿弥陀佛。宋莺则骂一句神经病,气呼呼坐下盯镜头。

    周随鸣的心跳加快又放慢,他看向另一边。酩威那群销售似乎不再关心拍摄,围着矮子彼得,纷纷讨论起什么长线短线。

    至于郑怀悠,他站在圈子边上,没拿妮可特意点的精品手冲,而是端着周随鸣他们买的连锁品牌咖啡,一边喝一边放空。

    小张。周随鸣叫来助理,说你先帮我看一会,我出去抽支烟,有问题叫我。

    再次出棚,天气阴转多云。周随鸣先挨个打电话,将之前联系的师傅们一一谢过,表示危机解除,暂时不用支援。

    随后放下手机,取烟咬在嘴里,摸出打火机。

    烟纸店卖得最便宜的那种,不知道是不是没气了,打了几次都打不上火。周随鸣正皱眉,有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他面前,拇指往上轻轻一挑,再一旋,手中一枚钻石菱纹的打火机倏地燃起火焰。

    clg,都彭朗声,黑银色。

    周随鸣停一秒,接受了这份好意,凑近点火。

    “谢谢。”

    “不客气。”

    郑怀悠说完,自己也点上一支。周随鸣鼻尖微动。没换味道,还是那款古龙水。离得远,是在岸边看海浪翻涌,离得近,则浑身淋湿,有被淹没的风险。

    他心里迅速打了几个草稿,都觉不够理想,想着还是先自报家门:“我是——”

    “我记得。”

    郑怀悠吐烟,扭头看他,“那顿饭吃得可不便宜。”

    从记忆中捡起那支四位数的红酒,周随鸣笑了,“还好当时没点你们的香槟,否则我要抵给餐厅刷两天碗了。”

    “走员工价打五折,就没那么贵了。”

    “酩威福利这么好啊。”

    周随鸣感叹,又问郑怀悠什么时候换的工作,才知道对方年初跳槽,算算时间,正好是自己分手那阵。

    他下意识问:“小柯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

    “啊?”

    “我不喜欢关心前男友的情况 。”

    哎呀。周随鸣闭上嘴,这个话题起得太烂,还好郑怀悠不在意,顺势问:“你们呢?还好吗?”

    挖坑给自己跳,周随鸣摇头,“分手了。”

    那边抽烟的动作微微一滞,“我们一样啊。”

    是。周随鸣莫名松口气,跟着又觉有什么爬上胸膛,钻进去,搞得心里痒痒的。

    “谢谢。”

    “你刚才不说过了?”

    “刚才是为了借火,现在是为了,”周随鸣顿一顿,“感谢你出手相助。”

    两人心知肚明,之前在片场,必定是郑怀悠与矮子彼得说了什么,才让上司回心转意,没再折腾他们。

    他有些好奇,不知道两颗心阁下到底用了什么办法。对方也没隐瞒,大方分享:“peter信风水,最近炒期货,我和他说,改成绿色的不吉利。”

    红涨绿跌,周随鸣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觉得滑稽极了。

    “就这样?哈哈哈哈哈!”

    既可笑又合理,他一时收不住,吸烟差点呛到,于是顺手灭了。

    “哈哈哈——行,你一句话救我一条命,谢谢观世音救苦救难。”

    郑怀悠也被周随鸣这副模样逗乐,嘴角上扬,“都是出来做事,如果片子拖进度,也影响我们,少点麻烦,大家都轻松。”

    说完,他见周随鸣又从烟盒里取了一支,干脆递出手里的都彭。周随鸣只迟疑一秒,很快接过。

    点燃后,半支烟的时间,他们从广告片聊到咖啡,周随鸣问他怎么不跟随销售同事,喝六十八一杯的精品手冲。郑怀悠听了,皱起鼻子,表现得像个挑食的小孩,说太酸了,不喜欢。

    原来你也喜欢泔水啊,彼此彼此。周随鸣稍加揶揄,郑怀悠也不恼,说酩威办公楼就有一家连锁品牌的门店,他每天自带杯立减五元。

    周随鸣又哈哈笑起来。这是他在几分钟内的第三或第四次,加起来比与别人的一顿饭、一轮酒都要多得多。

    好久没聊过这么开心的天了。他暗想,思考着是不是再抽一支烟,将快乐延续下去,结果郑怀悠手机震动,对方低头看一眼,微微叹气。

    “不好意思,老板找,我先进去了。”

    他语气礼貌,将香烟按灭,没提其他事情,也不发出任何请求,单方面中止对话。

    周随鸣怔了怔,很快地噢一声,维持住表情,说不打扰你。

    直至目送对方离开,周随鸣身边空出一片,无人挡风,香烟燃得更快,他缓缓吸两口,停下,没再继续。

    快要烧到头的时候,他按灭,这才发现自己左手沉沉——郑怀悠的那枚都彭竟然一直被他握在手里,忘记归还。

    真的是忘了吗。他凝视掌心,随后返回片场,却见那批西装领带仿佛原地蒸发一般失踪,问过妮可,才知道销售的人还有事,赶下一场去了。

    周随鸣手握紧,摸到都彭的金属外壳,心跳这次是放慢又加快。

    麻烦跑光,无人瞎指挥,拍摄在半夜顺利结束,甚至没有超班,周随鸣的应急费用都保住了。

    出棚时,宋莺骂骂咧咧,喊着要去吃宵夜,周随鸣平时都会陪一陪,今天却说不去了,想早点回家。

    最后还是小张顶上,被宋莺抓走代替。周随鸣送他们出去,返回片场收拾,最后一个离开。

    到家已是后半夜。室内极为寂静,周随鸣没开灯,丢下炸药包一般重的包,直接躺到沙发上。

    第一次,整日工作的疲惫没有立刻侵蚀他。周随鸣闭了一会眼睛,并无睡意,想了想,从裤袋里摸出那枚都彭。

    这挺贵的吧,印象里得有万把块。

    一查,果然。他拿在手中把玩。如果是便利店两块钱一个的那种,就算了,人家也不一定在意,但贵价的东西遗落在他人那里,总归想讨回去。

    况且。

    周随鸣打开菱纹盖,打火机发出叮的一声,在安静中极为清脆。他反复打开、合上,仿佛上瘾,只为听一听那个声音。

    好多次之后,他摩挲着,终于用指腹旋开侧面拨轮。火光霎时燃起,妖冶的一束,如同腰肢有生命般摆动。

    隔天,周随鸣打开领英。

    他昨晚才睡了三四个小时,眼睛一睁,那枚都彭还在手里。

    睡得少,精神倒还不错,周随鸣开始思考如何联系郑怀悠。找前任肯定不合适,原本想问妮可,转念想,人家小姑娘和市场部的客户对接,和销售的人不熟悉,拐那么多弯也麻烦。

    最后还是笨办法,用领英输入名字和公司,很快精准搜索到了。

    郑怀悠的学历、工作履历都很漂亮,从之前的快消集团跳到酩威做了华东的kad(大客户总监),事业呈上升趋势,看起来潜力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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