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畜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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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本就精巧秀丽,如今又被这一层又一层的异术、机关、灵物与百戏迭加其上,已美得几近虚幻。
起初只是一缕,渐渐的云气越积越多,却并不浓重,只薄薄铺在花树、宫阙与池水之间。
话音才落,那边果然出了点岔子。
她手中酒盏微倾,最后一点酒液尚未落地,便在半空燃了起来。
只是那鲛人的存在,始终提醒着她,这片仙境背后,隐藏着多么残酷的人间。
酒珠悬而不落,微微一颤,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一只不过巴掌大小的赤色小狐。
碧绿柳枝到了他手里,不见削孔,也不见雕琢,只横在唇边。下一瞬,一缕清越笛声悠悠而起,竟真从那截柳枝中吹了出来。
杜罗衍笑了一声:“人多,戏才圆得起来。”
池中鲛人的歌声也随之一转。
颜谨和杜罗衍一起看他:“你笑什么?”
方才发问的老臣哪里还记得自己问了什么,忍俊不禁道:“狐仙这一手,倒比书里写的有趣。”
原本清雅的春宴,霎时又添上一层艳丽华彩。
火焰无烟,无热,转眼凝成一朵赤金莲花。
水光碰上那条悬空的天河,竟如有生命一般,沿着水势一点点攀了上去。
席间又恢复了方才的热闹。皇帝隔着重重席案与青龙举杯遥敬,太后含笑与鹤仙说话,几位老臣围着九尾狐,争论起旧书里那些真假难辨的狐怪传闻。小皇子听得眼睛发亮,显然还有一肚子问题想问,却被皇后淡淡扫了一眼,立刻老实了。
一时间,人间丝竹、仙禽清啼,水声、铃声、歌声层层交织。起初还各有曲调,渐渐竟合到一处,像真有一支世间从未有过的仙乐,正于御花园上空徐徐流淌。
叮铃铃的声音,似从云中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匹双翼白马,不知何时又腾空去了半空。
光点不曾落地。沾上枝头的,便成一粒绯红花苞。落入酒中的,便化作一线游动金光。飘到池面上的,则倏地变成一尾尾赤色小鱼,摇头摆尾混进了水中锦鲤之间。
仙客们一一作答,只是答法各有巧妙。
凤君抬头望了一眼,忽然笑道:“有水,怎能无火?”
等众人回过神来时,凤君早已若无其事地饮了一口酒。
小皇子面红耳赤。
小皇子十分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凤君屈指,轻轻敲击杯沿。
她拿着酒杯,长发披散,烟青鲛绡顺着水面浮动。鱼尾轻轻一摆,一圈银亮水光便从身侧荡开。
那停顿短得几乎看不出来。可九尾狐已经笑着接过了话:“你们人间写凤凰,倒比写我们狐族还仔细。”
青龙似乎被眼前景致勾起了兴致,他抬手往池中一招,水面无声分开,一缕碧水从池中缓缓升起,细若绸带,却越升越高,最后在御花园上空蜿蜒展开,盘成一条悬浮于云间的小河。
新开的杏花、海棠与嫩柳都像浮在云上。池水倒映着满天飞禽与流云,恍惚一眼望去,竟像整座御花园都已被脱离地面,悬在九天云海之间。
有人看得忘了饮酒。
青鸾随之长鸣,池中鲛人的歌声也跟着提高了一层。
那小狐却半点不怕生,沿着席案一路飞奔,忽然纵身一跃,扑通扎进一只盛着红梅酥的金盘里。
颜谨恍然:“原来如此,难怪凤君一口气请了这么多好友来。”
“若书里写一只狐狸苦修八百年,每日吃果子、晒太阳、睡觉,你还看么?”
杜罗衍倒不觉得稀奇,“一辈子就吃这一碗饭,若连这些都接不住,也不配进宫献艺。”
九尾狐笑而不答,只把袖子轻轻一拂,砰的一声,几十只小狐一同炸开。却无火无烟,只化作漫天赤金光点,纷纷扬扬散进席间。
颜谨仰头看了许久。明知这一切大半是假,却也不得不承认,若仙境当真存在,大约也不过如此。
他说着,指尖在杯中轻轻一点,一滴琥珀色酒液被他挑至半空。
酒过数巡,笑声渐多。正是宴意最浓之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风铃声。
这一回,连皇帝都笑出了声:“叫你读经史,你一页都记不住,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倒记得清楚。”
很快又有人向凤君请教古籍里关于凤纹的说法。有人问青龙,人间所谓龙生九子,究竟有几分真假。另有人同鹤仙谈起鹤寿千年的旧传。
“好看。”
银白长鬃被风高高吹起,一双羽翼舒展开来,翼尖每掠过一处,便有一缕淡白云气从半空垂下。
九尾狐摊开双手:“那不就是了。”
刹那间,池中之水与天上之水仿佛真正连成了一体。鲛人的倒影映在其中,一个游于池底,另一个却似正摆尾游过云端。
河水清澈,却一滴不落。水中甚至还有锦鳞游动。几尾银鱼自水中穿梭而过,鳞片映着云霞,一亮即逝,很快便又没入水色深处。
赤金映碧水,云气托花光。青鸾自莲间穿飞而出,白鹤振翅腾空,枝头百鸟似受感召,纷纷追随其后,青、白、赤、金,各色羽翼交迭穿行于云水火光之间。
“你们没发现么?”谢存郢道,“他们虽对这些典故极熟,问什么几乎都能接得上,却没有一个会把话说死。能说人间传闻的,便说人间传闻。能推给年代久远,便推给年代久远。真有刁钻到不好回答的,旁边的人便会自然把话接过去。”
原本悠远清冷的曲调,渐渐变得婉转缠绵。
九尾狐身后狐火一闪,尾端掠过一串悬空玉铃,铃声骤起。
谢存郢远远听着,忽而低低笑了一声。
“可妙就妙在这里。”谢存郢望着远处,“一个人再会演,也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但他们是一群人,彼此接话,彼此补漏,彼此遮掩。哪怕面对的是满朝最会察言观色的一群人,也能让这一出戏滴水不漏。”
小狐踩着虚空跑了两步,身后三条火红尾巴摇摇晃晃。
莲瓣层层舒展。凤君再抬袖一拂,一朵成十朵,十朵化百朵,顷刻之间,那条悬在半空的天河两侧,便开满了大大小小的火莲。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远处宫墙慢慢被遮去大半,只剩朱红檐角,在云后时隐时现。
可经了这一番问答,席间最后一点生疏也彻底散了。
一位老臣不知向凤君问了句什么,凤君执杯的手,极轻地顿了一下。
颜谨看得分明,杜罗衍也笑了:“瞧见没有?这就叫圆戏。”
有的蹲在酒壶上舔爪子,有的扒着玉杯往里探头,还有两只追着自己的尾巴,在案几边缘团团乱跑,险些一头撞到一处。
清音如玉。
满席人的目光顿时被吸引了过去。
众人还未看明白,下一刻,数十只拳头大小的火狐,竟接二连三从那只金盘里钻了出来。
席间一时连说话声都低了。
那鹤仙侧耳听了片刻,忽然伸手,从身旁折下一截新柳。
席间的乐师们早已看得出了神,等有人猛然回过神来,才又开始弹奏。琴声、萧声、筝声、琵琶次第相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