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折戏(二更稍等)(1/1)

    趁着换场之际,大家都在交头接耳交谈其中门道,楼上雅座也是一样。但大伙儿似乎都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人称君子,喜好穿白衣,文章得阁老看重的风流才子,许多话本里都是这样写的,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如果硬往考生里套,也能套出许多来,毕竟对于这些读书人,谁不恭维一句君子?喜好穿白衣就更多了,尤其是那些自诩风流的。至于文章被阁老夸过的也不少。

    不过尽管如此,这折戏所有的内容,都已经被人记录下来,传出了门去。不等戏结束,外面等着的听风人,就已经把这折戏的内容传遍整座京城。

    又过片刻,三声云锣再响,满园议论渐渐止住。

    绯幕拉开,台上却不见寻常书斋,而是一明一暗两重布景。

    前头是待客的花厅,壁上高悬尊师重道四字,正中设着一张太师椅,后头隔着半透明的香妃竹纱屏,隐约可见内室妆台与一张软榻。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先生坐在花厅中,正捻须看文章,旁边立着两名执壶捧卷的小童,时不时替他换茶研墨。

    老先生看罢一页,抚掌赞道:“好文章,虽是寒门子弟,却有经世之才。老夫替他改了三年,如今火候已成。此次恩科正是时候,改日便引他去拜见阁中贵人,若得那位青眼,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台下听见这番话,只当又是交代人物来历。

    紧接着,屏风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媚的喘息,似是按捺不住的娇喘,尾音勾着丝儿。

    前厅老先生似未听见,仍在向童子夸赞弟子勤勉知礼。屏风后的灯火却骤然亮了几分,将两道交迭的人影清晰地投在纱屏上。

    那寒门书生正藏在内室。他身上的青衫已褪到腰间,露出一大片精壮的胸膛,一袭贴身中衣要系不系,腰带松松垮垮地垂在胯部。一个美人儿正软软地陷在他怀里,抬着一双滴水般的横波美目,含情脉脉,又浪又俏地凝视着他。

    这位美人儿梳着妇人髻,姿容貌美,生得丰乳细腰,正是妇人风韵最盛的时候。

    她将一根青葱般的食指抵在书生唇上,示意他莫要浪荡出声,自己却软软地往后一靠,侧头听着前厅的说话。那挺翘的酥胸随着呼吸起伏,摩擦着书生的胸膛,唇边渐浮起一点促狭笑意,荡声唱道:“先生堂上夸才郎,妾在帘中量短长。三载替君修锦句,夜夜由我试锋芒。文章好坏凭他改,粗细深浅我自尝。”

    书生听得心头火起,眼中满是荡意,含笑低头,一双大掌顺着她那细腰便掐了上去,百般揉弄,低头在她颈窝里猛嗅了一口,接唱道:“先生教我琢文章,师娘教我解罗衣。堂前三载磨才骨,帘后通宵试胆肠。两处功夫都吃透,方称门下好儿郎。”

    堂中顿时传来几声吸气声。没想到第二折竟是写与师娘偷合的情事。如果这是真的,那便不只是寻常风流债了,而是欺师负义、恩将仇报的恶行了。

    而且谋前程,后头那弟子却衣衫半解,将师娘搂在怀中。比起寻常偷香窃玉,这份近在咫尺的欺瞒,显然更叫人心惊,也更叫人移不开眼。

    台上的鼓点骤然催了起来,根本不给众人细想的空当。

    前厅里,老先生仍捻着那篇文章,满脸欣慰地对童子道:“此子最难得的不只是有才。他入我门下三年,晨昏问安,从不懈怠。待长者恭,待同窗谦,便是独处无人之时,也不曾失了规矩。文章可以雕琢,这一副端方心细,却是天生的。读书人合该如此,温良恭俭,守礼持身,纵有凌云之才,也不可失了君子仪度。”

    屏风后,师娘听见这话,吃吃地笑个不停,她扶着书生的肩头,一边扭着臀儿,一边飞着眼角唱道:“温良恭俭挂高堂,守礼持身冷绣房。满口纲常遮春色,一床孤枕误韶光。红帐空悬多少夜,娇娥独自守空窗。幸有冤家携肉笔,偷将云雨写成章。若教男儿都似你,满城女子守空房。”

    楼下顿时一片笑声。

    老先生仍不知后头异状,继续抚须赞道:“这一段虽有锋芒,却懂得收束,可见他近来修身养性,心境已比从前稳重许多。”

    屏风后,师娘忍不住咬着红唇,掩口浪笑。

    书生被她笑得浑身燥热,喘息渐出,急切问:“师娘笑什么?”

    他劈手勾住她亵裤丝带,用力一扯,方才还遮遮掩掩的衣物顿时散了大半,露出一抹雪白的大腿根。

    “先生看文章,只看得见你收束。”她整个人软软地贴近他耳侧,吐气如兰,浪声唱道:“先生只见文章敛,哪知罗带又重松。口说修身心清净,帘垂深处惹春风,白日端方欺众眼,夜来轻薄入香丛。若论近来真稳重,稳将奴家压床中。”

    书生听得眼底冒火,登时将她往那软榻上一推,整个人压了上去,“师娘既敢纵春风,学生今宵便逞雄。堂前礼法由他讲,帐里春情任我攻。罗带已松休再系,香肩既露莫遮胸。纵教孔孟临床骂,也教圣贤面先红。待到残灯烧欲尽,再看谁个不从容!”

    两人的唱词一前一后,伴着那屏风后逐渐激烈的衣履摩擦声、喘息声。恰与老先生严肃端正的点评缠在一处,前头越是端方,后头便越显荒唐。

    前厅的老先生悠哉翻着宣纸,嘴里念叨着:“好字好句!笔力千钧,直透纸背。”

    而在那半透明的纱屏后,衣衫早已散落了一地。书生的一双手放浪无羁,将师娘如水的身段在软榻上勾出惊心动魄的弧度。随着一阵密如急雨的鼓点,台上的胡琴陡然转细,吊得高高的,像是妇人喉咙里咽不下去的一缕娇啼。

    师娘的唱腔此时也已经碎成了几缕,尾音轻颤,半嗔半媚:“哎呀呀,我的冤家郎……你慢些浪,你轻些狂……莫将奴家揉成浆,莫将奴家舔成糖。先生只道文章好,哪知帘后更刚强。纸上挥墨腾蛟凤,床上抽送弄娇娘。笔力透纸千钧劲,不及肉茎一寸长。”

    书生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台上的影子剧烈一晃,那老先生的声音同时在大厅里响起:“此子大才,若入朝堂,必能为国分忧,做社稷之栋梁啊!”

    栋梁二字落地的刹那,屏风后的书生正将师娘的一双雪白玉腿高高架起,伴着戏台后一声极清脆的木鼓啪响,书生猛地沉身,喘息浪唱道:“师娘休急慌,学生有自方。杀入白虎穴,直捣肉海棠。堂前栋梁撑社稷,帘后肉柱顶宫腔。先生只识擎天木,不知此物胜木强。今宵若问何滋味,且听师娘……浪唤亲郎!”

    伴着这一声拔高的尾音,戏台后的胡琴声猛然一个拔尖,如银瓶炸裂,急促而尖锐,随即便被那一阵快似连珠炮的密鼓声生生吞没。那密密麻麻的鼓点宛如暴雨打残荷,又似急浪催危舟。屏风后的两条人影剧烈地交迭摇晃起来,衣履撕扯之声、肉体撞击之音,混和着妇人那被琴声吊得极高,几乎要破音的啼泣娇喘,汇成了一股让人面红耳赤的滚滚春潮。

    突的,那急雨般的鼓点戛然而止,只剩下一声沉闷悠长,带着无尽回味的铜锣声。

    座上不少人被这一声铜锣震得心间一颤,而前厅那老先生恰在此刻将手中的文卷猛地往案头一拍,满面红光地长笑起身,对着台下欣慰拱手:“老夫得此爱徒,真乃书院之幸,社稷之福啊!哈哈哈哈!”

    先生的开怀大笑与屏风后那妇人终于按捺不住的一声尖锐浪啼,突兀而荒诞地撞在一起。

    笑声未落,啼音尚颤,绯红戏幕缓缓落下,园中却没有立刻爆出笑声,先是一阵短暂的安静,紧接着楼下才像忽然回过神来似的,拍案声、喝彩声、口哨声一齐炸开,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扯着嗓子反复念堂前栋梁称社稷,帘后肉柱顶宫腔。还有人已经把最损的几句唱词抄下来,传去了屋外。

    “欺师灭祖!”楼上有人骂了一句。

    “粉戏而已,哪有不往狠里编的?”

    “若只是编,自然无妨。”这话没有说完,可满座都听明白了,若不是编的,事情便大了。

    不过这一折也没有什么能指认人的东西。寒门学子,拜师三年,得恩师举荐,京中这样的人不在少数。

    谢存郢看着台前戏班换景,悠悠道:“这一折比一折荒唐,也不知第三折会是什么?”

    “看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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