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见分晓(1/1)
两人贴在一处,银霆这才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玉露酒香,从他唇齿间传来。但他身上的冷冽熏香更重,沉香的凉意如冰片般,一时间竟将那酒的暖绕盖住了。
她抬眸看他。他敷了粉,瞧不出是否面色酡红。眼神深邃,目光如炬,并无醉态。
她往后仰了仰,试探地问:“崔家主……你喝酒了?”
他微微低头,顺着她的动作压低了身形,温顺地“嗯”了一声。
等了等,他又直望着她,用那交代公事的语调正色道:“我没有醉。霆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银霆被他那双秋水般的明眸看得心神有些恍惚。
说实话,她年少时也好奇,订阅过那仙门小报。有些年的世家公子榜上,崔合璧与若水常年不相上下。今日近看,崔合璧这容貌,确实是能和若水师兄并肩的。
和师兄那“濯清涟而不妖”的清润不同,他傅粉施朱的,眉眼愈发更显秾丽,像朵被精心修剪过的娇花,明艳得晃眼,勾着人去采撷。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这崔合璧必然也是深知自己生得漂亮,才故意使这出美人计。
银霆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美人计就美人计吧,随便吧,不就是露水情缘吗?她的道德底线在无妄那儿,就已经一降再降,早就跌穿地面了。
她飞快地盘算起来;崔合璧身为一族之主,轻易离不开鸣金州,日后肯定不能到处纠缠她。今夜的事,今夜了,明日他还是他的崔家家主,她还是那个要四海八荒找灵根的凡人。做一夜露水夫妻又如何,各取所需罢了。
再说了,崔家基因当真可恨。瞧他这玉骨高身,容色极盛的,眼下又是一幅姿色鲜艳的娇花模样……到底是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银霆想到这里,微微眯眼。她反客为主,主动揪着他那件雪白里衣的领口,将他拉近几寸。
“崔合璧,你给我听好了,”她压低声音:“今夜之事,露水姻缘。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要是敢告诉锻瑶一个字,或者敢让奉钰看出半点端倪……还有,往后你若是敢拿这件事强求我与你成婚,敢用崔氏的规矩来约束我,我——”
银霆话音一顿。脑子里疯狂转了一圈,她突然憋屈地发现——
自己如今修为尽失、孤身一人,天极宗远在天边。对方是手握重权的元婴大修、崔氏家主,天火还在他手上。她竟然……没有任何一件事能威胁得到他。
“反正、反正我不准!不准!”
银霆憋红了双颊,最后只能恼羞成怒地给出这么一句毫无威慑力的狠话,还给自己气得两腮鼓鼓。
崔合璧闻言,腔内传出一声轻叹,眼底城府也尽数褪去。
“好。”
他顺从地任由她揪着衣领,抬手揉了揉她气得发烫的脸颊:“别生气。崔某在此立誓,不告诉锻瑶姐姐,不告诉奉钰。不求名分,不以礼法规矩约束你。今夜,只是霆霓仙子赐予崔某的……露水姻缘。”
话音落下,他俯下身,作势便要吻她。
银霆本能地偏开头。
他的唇没能落实,擦过她的脸颊,停在她的唇角。
崔合璧没有追上来,只是停在那里,呼吸落在她的皮肤上,滚烫却克制。
银霆能感觉到他扶在她腰侧的手紧了一下,又缓缓松开。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退开了些距离,眼睫低垂,眸光晦暗不清。
银霆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伸手,指尖顺着那敞开的衣领往下划了划,甲尖刮过他的皮肤,留下一道划痕,最终停在他腰腹绷紧的肌肉线条上。
崔合璧浑身一滞。
“别动,”银霆按住他,“我问你几个问题。你总得给我个明白,不然我心里实在不痛快。”
崔合璧低头看了一眼她作乱的手,又抬眼看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太复杂了,隐忍、克制交错其间,还有被拿捏住了的无奈。
“……崔某知无不言。”他将声音收紧了些。
银霆手下不停,在他那些肌理线条上描画道道转瞬即逝的白痕:“那把疾雷剑……你是什么时候铸的?”
崔合璧沉默片刻,才缓声道:“很久以前。”
“崔家主,”银霆手下用了点力,甲尖一掐,“说好的知无不言呢!”
指下的肌肉因这刺痛而颤了颤。崔合璧反倒低笑出声:“是你来崔家重铸天火,帮我引雷淬炼击虚剑之后。”
“哦?原来你知道是我帮你引雷淬火的呀?”银霆挑眉。
崔合璧偏过头去,不看她,耳廓一层绯红:“……知道,崔某感激不尽。”
这句感谢,迟来了百余年。
他想起当年在银顶塔的那个夜晚。电闪雷鸣,她满身雷光,将整个塔顶照得亮如白昼。
疾雷如霆霓,何其耀眼。
崔合璧就站在锻炉旁,塔外急雨江河翻,心中旋风天地转。
“好啊,你当年可是全程冷着脸,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我过。我还以为合璧公子目中无人,瞧不上我这个出身不够显赫的女修,不屑受我相助呢,”银霆眼睛一转,存心逗他,“我问你,当初在塔里——你是不敢看我,还是不想看我?”
崔合璧呼吸微滞,对上她戏谑的目光,慢慢坦白道:“……不敢。”
“你这心思也太深了,这都过去百年了,你从来也未和我说过!”
“……我托我姐姐问过你的。”崔合璧垂眸。
银霆一愣:“什么?”
“我托我姐姐问过你,”他重复了一遍,“问你对我印象如何。”
银霆努力回忆。锻瑶那次莫名其妙乱点鸳鸯谱的开场白,确实是……“师姐,你觉得我弟弟怎么样?”她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
她想起来了……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手也有些尴尬地、乖乖地从崔合璧身上拿开了。
“你说,你觉得和我说话费劲,你听不懂,着急起来只怕要动手打我。”
崔合璧苦笑:“那时年轻,你是天极宗来的师姐,怕你觉得我不够稳重,难免言行刻板、拿腔拿调。我见你独来独往,连半分眼神都不屑分给旁人,猜你或许厌恶世家子弟的繁文缛礼,不屑与我为伍。可后来,我又见到你身边总跟着抱朴君。同样是世家出身,他却能得你青眼。”
“姐姐告诉我,”他闭了闭眼,继续道,“……你和抱朴君两情相悦。只是你一心只想修炼破境,在飞升成仙之前,暂时还没有任何结缘的心思。”
银霆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确实说过这种话。对锻瑶说过,对掌门说过,对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因彼时她心中所想就是如此——修炼、破境、飞升,她的世界里曾经只有这条登天路。
她哪里知道,自己有一天会渡劫失败,灵根尽失,沦落到要靠他人真元才能活命的地步?
她哪里知道,那些她抛之脑后的儿女情长,在这条绝路上,反倒一个接一个地找上门来?
“得知你对我无意,也心无旁骛,我……只能收了心思。唯有疾雷剑,我怎么也舍不得销毁,便藏在辟雷鞘中百年,从未示人……”
崔合璧目光深深地锁着她:“……霆霓,崔某已经知无不言了。”
银霆沉默了很久。
久到崔合璧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久到他的心跳从急促慢慢回落,最后认命般归于平静。他平静地闭上了眼,做好了被拒绝、被推开的准备。
直到唇间一凉,
是她的双唇,轻如蝶翼,终于落到他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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