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生死(1/1)

    东偏殿内殿门一关,产房里热气蒸腾,混着浓重的血腥气。

    姜媪为了提防子嗣上出现任何差错,早早就让赵嬷嬷提前找的稳婆们在宫里候着了。

    炭盆烧得通红,剪刀在火上烤得发蓝,软帕浸在热水里,参汤在炉子上温着。

    姜媪被扶到屋子正中的产柱前。

    稳婆将她裤子一脱,她整个人几乎是扑上产柱,双手死死抠住木桩,稳婆们见殷符还在产房里,没有离去的意思,都面面相觑。

    年长的稳婆上前,朝殷符行了个礼:“陛下,产房污秽,怕冲撞了龙体,还请您移步殿外候着。”

    殷符道了一声荒唐,便挥了挥手,让她们各司其职好好为姜媪接生,不必管他,又接过叶雯递来的开骨散。

    他站在姜媪身旁,借力给姜媪,好让她靠着自己,舀起一勺汤药,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别怕,我不会走的,这辈子,我都不会再让你一个承受生死别离了。”

    姜媪疼得神志涣散,下意识张嘴含了药,一碗药,被殷符耐心着,一勺一勺喂下去后,她肚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炸成无数片往下坠,往下钻,要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劈成两半,她死死咬住牙,下唇勒得没了血色,齿缝里慢慢渗出血丝来。

    稳婆手忙脚乱地去拿帕子,想让她咬在嘴里,怕她咬伤了自己。

    殷符先一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用力撬开她紧咬的牙关。又卷起袖口,把小臂递到她唇边,“疼就咬我。”

    姜媪看着他,眼眶红得厉害。她想骂他,骂他冷血无情,骂他薄情寡义,骂他总把她当棋子摆弄,骂他明明知道一切却眼睁睁看她为他殚精竭虑,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这么多年,她对着他总也说不出一句重话。

    “坏人!骗子!”她眼泪滚下来,“殷符,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是是是,我是骗子,我是坏人。”他把胳膊又往她嘴边送了送,“你咬死这个混蛋,出出气。”

    “你就知道欺负我,利用我。我要是死了,不正合你意?”

    “胡说八道。”殷符声音拔高了半分,又强行压下去,“姜媪,你要是真死了,我就下去陪你。但你得活着,这小孽障不能一生下来就没爹没娘。”

    姜媪又是一阵剧痛,掐断了她还想说的话。

    稳婆急得满头大汗:“姑娘,快别说话了,您得攒着力气!往下使劲儿,腰胯用力,不然孩子卡在里面,大人都得没命!”

    殷符从身后抱住她,让她把重量全压在自己身上,手掌贴着她的小腹,感受着里头那个小东西正拼命往下钻的力道。

    姜媪低着头,一口咬在他手臂上。

    殷符闷哼了一声,眉头皱紧,却依旧温柔至极地替她擦着额上的冷汗。

    “啊——!”

    姜媪从血肉里硬生生被撕扯出来一声惨叫。

    同一时刻,坤宁宫里也响起一声凄厉的尖叫。

    田蒙站在殿外,脚下是横七竖八的尸体。血从断颈处喷出来,泼在白玉石阶上,鲜血四溅。

    那些在御花园行刺的黑衣人和他们的党羽,被压着跪成两排。田蒙令人手起刀落,头颅滚到霍菱脚边,咕噜噜转着,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对着她。

    霍菱尖叫着往后退,鞋子不小心踩到裙摆,重重摔倒在地上。她想捂住眼睛,想逃离这满目血腥,可田蒙的手下架着她的胳膊,把她死死按在原地。

    可儿面无表情地走过去,用两根手指撑开她的眼皮,强迫她看着这一地乱滚的人头,看着那些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

    “贱婢!瞎了眼的狗奴才!”霍菱的声音尖锐刺耳,“等我兄长回京,要把你们剁成肉泥!”

    田蒙站在尸堆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娘娘该庆幸,今日那些刺客里没有霍家的人。不然,就不只是让您看个热闹了。”

    霍菱瞪着他,嘴唇抖得厉害,却再也骂不出一个字。

    可儿松开手,退到一旁。霍菱瘫在血泊里,眼睁睁看着满地的血漫过她的裙角,一寸一寸往上爬。

    “啊——!”

    产房里又是撕心裂肺的一声。

    姜媪整个人挂在殷符身上,汗水混着血水,把两人的衣裳全浸透了。

    她咬着他手臂的力道松了,头无力地向后仰去:“我不行了……”她大口喘着气,“没力气了……”

    稳婆蹲在下面,声音都急得变了调:“姑娘,再使把劲!头已经快出来了!快拿参汤来!不能让她昏过去!”

    叶雯端着参汤冲过来。殷符接过去,一勺一勺往她嘴里灌。姜媪皱着眉咽了下去。一股热流从胃里烧下去,烧到小腹,烧到那个正在往外挤的小东西身上。

    “姜媪,你再忍忍。”殷符贴着她耳朵,声音慌得不行,“你得让这个孽障来看看这世道,来看看他爹娘。”

    姜媪喘着气,瞪了他一眼,眼神却已经散了。“你……你别一口一个小孽障……”

    “好好好,不叫。”殷符的手在她肩头上轻轻拍打着。

    “你想好名字了吗?”

    “嗣儿。”

    姜媪的心猛地一抽。“哪个嗣?”

    “如果是男儿,就是子嗣的嗣。如果是女儿,”他顿了顿,看着她惨白的脸,“就是褒姒的姒。”

    姜媪愣了一下,又是一阵剧痛袭来,她死死抱住产柱子,把全身的力气都往下送。

    “为什么……女儿是褒姒的姒?”

    “从女从司,女子主事,谓之姒。”殷符看着她,郑重其事,一诺千金,“她是要主这天下事的女子。”

    姜媪没再问了。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往下拼。

    “出来了!出来了!”稳婆的声音带着哭腔,“快拿剪子来!姑娘千万要撑住!”

    姜媪听见后,看着殷符,张了张嘴,眼睛却慢慢闭上了。

    “阿媪!阿媪你看着我!”殷符摇晃着姜媪的身子。

    她听得见殷符的声音,却抓不住。

    另一个稳婆慌得扑上来:“陛下,万万使不得!产后脱力昏睡是常有的事,姑娘这身子骨可禁不住这般摇晃啊!”

    殷符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姜媪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弯下腰,把人抱到床榻上。

    稳婆刚伸手想去清理姜媪的下身,手一抖,声音都变了调:“血……怎么这么多血!陛下,姑娘血崩了!”

    殷符猛地低头,只见被褥下触目惊心的血迹正迅速漫开,他厉声喝道:“太医!!”

    与此同时,稳婆抱着那个刚出生的孩子,手足无措地走到殷符面前:“陛下……小公主自打出来,一声都没哭,再憋着气……怕是……”

    殷符满心焦灼都是姜媪那张灰败的脸,哪有心思管这个小东西。他头都没抬,语气不耐烦到了极点:“抱走!朕现在看见她就烦!”

    “可……可是……”稳婆却不敢真的抱走。

    殷符烦躁地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团刚从姜媪身体里掉出来的血肉上。

    他没见过刚出生的孩子,是不是都这么可爱,这小东西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闭着眼,肌肤雪白粉嫩,一点都不像是在羊水里泡了几个月那样皱巴巴,红彤彤。

    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化开了一样。

    他伸出手,极其笨拙地把那小东西接了过来。那头骨更是软得吓人,捧在掌心里,他甚至都忘记了呼吸。

    稳婆在旁边提醒:“陛下,掐掐小手,让她哭出声就好……”

    殷符却没掐。

    他低下头,把那比核桃大不了多少的小手,轻轻含进嘴里,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哇——!”

    婴儿的啼哭声,瞬间炸响了整个产房。

    而那头坤宁宫的血也已经漫过了门槛。

    霍菱瘫在血泊里,浑身都是黏腻的血,她看着那一地的残肢断臂,死不瞑目的头颅,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田蒙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娘娘,陛下让末将带句话。”

    “他说,今天,只是开始。”

    产房里,殷符抱着那个终于哭出声的小东西,走到床边。

    姜媪还是闭着眼,他把那小东西放在她枕边,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额头。

    “阿媪,是个女儿,你听到了吗?你若真敢就这么闭着眼走了,真这么狠心不要我了,我立马掐死她。我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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