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仙 第29(1/1)

    亥时,冥河的热闹繁盛达到了巅峰,河神大驾光临,登上了画舫。

    河面灯火璀璨,奢靡的车马妖轿络绎不绝,数名挑灯阴官面色青灰惨白,如幽灵般静立于河面之上。

    它们没有双腿,身形巨硕,高达常人的三倍,如同一群巨人将画舫团团围住,硬是将这座水上宫阙围了一圈。

    琴师被请回了前苑,奏了一曲。

    一曲惊鸿,满船妖仙冥魔皆是惊艳不已,沉浸在余音之中,久久未能回神。

    冥河主人出手极为阔绰,送来无数重礼。

    其中最为珍贵的,便是那传说中的红莲鬼灯。

    妖琴师惊才绝艳,鬼灯自然被呈送至他手中。

    河神来去匆匆,与他一同离去的还有酆都城城主与鬼国一众阴官。

    贵客方一离席,宽阔的船头便响起密集而恢宏的鼓声。

    无数乐伶身着哗啦作响的衣裙,姿态诡异地跳起傩戏。

    唐玉笺并未去凑热闹,坐在船舷边啃着青果。

    末微的妖怪们不允许露面,都藏在后院。

    她看着远处,好奇地问,“他们为什么戴面具?”

    “那是傩戏,又称鬼戏。”

    一同偷懒的妖奴努努下巴,“这戏是祭神跳鬼的,冥河连通阴阳,取悦的……是河上那位。”

    “河上哪位?”

    小厮向后示意。

    唐玉笺抬头。

    看到一方遮天蔽日的巨大轮廓。

    高山般巍峨恐怖的黑影,垂头俯瞰画舫,奢华的河上蜃楼在它的衬托下仿佛一片孤叶。

    不可名状的恐惧感弥漫上心头。

    “不可直视神灵。”耳边,妖奴的提醒响起。

    唐玉笺猛然清醒过来,连忙低下头。

    这道黑影的威压太过磅礴,她一介小妖,刚刚险些散去灵识。

    她费力咽下嘴里的血腥气,小声问,“它是什么?为什么取悦它?”

    “夜游神。”

    “什么是夜游神?”

    “司夜之神,会招来不幸。”

    说是神,但不是真神,更不是正神。

    这世上已经没有神了,天上只剩下仙。

    夜游神是诸天灵气自然孕育而成的荒野灵体,玄之又玄,听说它们的来历大多与天道有关。

    现在的仙妖鬼魔,都不愿招惹这种沾染了神力的天地灵体。

    驱傩祭神,便是希望夜游神不要靠近。

    唐玉笺不明觉厉,脑袋更低。

    几个妖奴交头接耳,有人压低声音,“不过,你们知道夜游神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吗?”

    “为什么?”

    那妖继续故弄玄虚,“你们猜河神和酆都城主,为什么也都着急走了?”

    唐玉笺着急,“你快说吧。”

    拖够了长腔,妖怪说,“因为天族有位大人历劫,转世投成凡胎,此刻就在人间。”

    “所以这夜游神便是感灵气动荡,出现在这附近的。”

    唐玉笺若有所思,“怪不得我今日在南风楼看到了天族,他们也是为那历劫的大人来的?”

    “应当如此。近日鬼门大开,百鬼夜行,就连夜游神也都现身了。诸位大人唯恐耽搁仙人渡劫、扰乱命数,担待不起这等因果,这才匆匆离席。”

    唐玉笺觉得那妖怪见多识广,就问他,“那你知不知道神血是什么?”

    “神血?”妖怪问,“神仙的血?”

    唐玉笺摇头,“不知道,一滴血平白可以多上近千年的道行,能让兔子一夜成精。”

    “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你听谁说的?”

    唐玉笺含糊,“有人这样说过。”

    她想,如果世上真有一滴便可多上千年道行的血,那多喝两滴,岂不立地成仙?

    “绝无可能。”妖怪斩钉截铁,“若真有如此灵丹妙药,早就引得六界争夺、血流成河了……想必是有人胡说八道,拿来哄你玩的。”

    唐玉笺想想也是,那兔官嘴里估计没几句是实话。

    “不过……”妖怪语气一转,“传说大荒西昆仑的凤凰,一滴血可抵千年道行。”

    “凤凰?”

    “可那都是传说。”小妖怪摆摆手,“你信那些还不如安分修炼。”

    动执念

    唐玉笺想起了多年前点化她的那个仙。

    那是个被贬到榣山的谪仙。

    唐玉笺原本以为,榣山就是她的家。后来想想,大概只是谪仙心善,没有将她赶走。

    仙君身旁的婢女姐姐说过,她这种妖物是没资格踏足山顶的。

    后来,她不知为何触怒了仙君,被婢女姐姐赶下了山。直至离去,也未能再见仙君一面。

    她时常在想,若她有一日也能修炼成仙,是不是就能重回榣山了?

    就这样,成仙成了唐玉笺心中的执念。

    唐玉笺心中有事,只顾低头朝外走,冷不防鼻尖掠过一缕熟悉的异香,她下意识循着香气望去,隔着层层雕花围栏,一眼便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一袭青衣,墨发以玉簪松松绾起,肤色极白,衬得发色愈黑。耳畔坠着一枚白玉环,修长指间亦把玩着一只相似的玉环,一身气度清冷高华,遥不可及。

    他脚边还跪着一人,看着有些眼熟。

    唐玉笺向前走近两步,才认出是登船时撞过她的那条钩蛇。

    怪不得琴师手中的平安环这么眼熟,可不就是她自己的。

    守在亭外的小厮衣着考究,并不认得她,一见她靠近便皱紧了眉头。

    他伸手一拦,横在她身前,目光挑剔地扫过她的衣着,随即仰起头,从鼻孔里哼出一声轻蔑的气音。

    “没看见这里有贵人在?下等的奴……”

    话未说完,声音却戛然而止。

    上一刻还气焰嚣张的小厮脸色陡然一变,上下嘴唇紧抿,像被缝起来了一样,一脸痛苦地退至一旁,让出了路。

    唐玉笺收回目光,心里叹了一声,继续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亭中琴师抬眸望来,神色难辨,通身透着矜贵清冷的气息,面容如琢如磨,极为俊美。

    画舫上下的妖物都爱东施效颦,争相模仿他的衣着打扮,却无一人能摹出他半分神韵。

    他只静静坐在那里,就如蒙蒙山涧中吸纳天地灵气幻化出来的玉竹,一身清凌之气,疏离高洁,让人不敢冒犯。

    见她走近,琴师眸色稍缓,柔声问道,“阿玉既已回来,为何一直不来寻我?”

    见她不出声,他也不急,瞳色却渐渐转深,面上仍是温柔款款的模样。

    “无妨,阿玉不来找我,我便来寻阿玉。”

    如果不是唐玉笺太过熟悉他,还真看不出他心情已经差到极点。

    跪在亭子里的,就是白日里撞了她的那个钩蛇。

    这只能说明,自她踏上画舫的那一刻起,长离就一直在看着她。

    蛇妖蜷缩着身子,不敢抬头。

    头顶传来一道清冷的嗓音,

    “左手。”

    还没等他想明白是什么意思,肩膀就被人一左一右死死按住。

    一名气势冷厉的小厮凭空抽出一柄匕首,刺目的寒光闪过,钩蛇的掌心被匕首瞬间刺了个对穿。

    唐玉笺毫无防备,吓得微微一颤。

    下一瞬,她的视线被人伸手轻轻遮挡。

    她只隐约瞥见一抹血色,便被揽住肩头带向亭中的石桌。

    那些人自始至终未再发出一丝声响,沉默地将那随从拖了下去。

    眼前的手松开,唐玉笺睁开眼,心有余悸,“他会怎么样?”

    “蛇本就要蜕皮,搓掉一层倒也无妨。”长离嘴角噙着笑,盯着她看。

    这里并非前苑琼楼,更非琴师这种身份会踏足的地方。

    唐玉笺看着桌上一碟碟东西,顿时明白,这人早知她会经过,特意在此等候。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她忍不住好奇。

    “你的‘朋友’告诉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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