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学(5/5)

    凡也封好最后一个箱子,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环顾这个堆满纸箱、即将不再属于他的空间,目光扫过熟悉的墙壁、家具、窗户,最后落在瑶瑶和猫身上。

    cky舔了舔他的手,黑眼睛里有一种动物特有的、纯粹的悲伤。

    凡也站起来,转身看向瑶瑶。两人对视,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太多话想说,太多情绪想表达,但最终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一种沉重的、无法言说的存在。

    “我……”凡也开口,又停住。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把瑶瑶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这个拥抱很用力,几乎让她喘不过气。他的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沉重而潮湿。瑶瑶能感觉到他在颤抖,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谢谢你。”他在她耳边低声说,“谢谢你这段时间……没有放弃我。”

    瑶瑶的眼泪涌了上来。她回抱住他,手指紧紧抓住他背上的衣服,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你会……好好的吧?”她哽咽着问。

    “会的。”凡也说,但声音里没有多少把握,“你也是。要按时吃饭,按时吃药,照顾好自己,还有cky。”

    他松开她,双手捧住她的脸,深深地看着她,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记忆里。然后他吻了下来。这个吻很温柔,很绵长,充满了不舍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深情。

    吻结束后,他后退一步,眼睛通红,但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我明天早上走。”他说,“你……别送我了。我怕我会忍不住。”

    瑶瑶点头,眼泪不停地流。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如果她去送他,看到他上车离开,她可能会崩溃,他也可能会改变主意,留下来,然后一切又回到那个绝望的循环里。

    所以,不送,也许是更好的选择。

    “到了那边……给我打电话。”她说。

    “好。”

    “保重。”

    “你也是。”

    简单的对话,简单的告别。但在这些简单的词语背后,是几个月来积累的所有痛苦、挣扎、依赖、伤害、扭曲的爱,和那种无法割舍但又必须分离的复杂情感。

    瑶瑶最后看了凡也一眼,然后转身,抱着cky,走向卧室,关上了门。

    瑶瑶听着外面传来整理最后一点东西的细微声响。她顺着床垫坐下来,cky很顺从地偎进她怀里,把温暖的脑袋搁在她膝盖上。她立刻收紧手臂,将它整个圈住,脸深深埋进它颈侧厚实而带着淡淡“狗味”的毛发里。那熟悉的气息像一道脆弱的堤防,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迅速洇湿了一小片皮毛。cky没有动,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绵长的、安慰般的低呜,身体稳实地承托着她所有的颤抖和重量。在这最后短暂的交迭里,她的呼吸与它的心跳混成一团温热的潮湿,仿佛这样紧紧相嵌,就能让时间停住,或者把彼此的一部分永远留在对方身上。

    那一夜,她几乎没有睡。凡也是半夜蹑手蹑脚进来的,在瑶瑶身边躺下,也许是太累了,躺下的瞬间,瑶瑶的耳边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瑶瑶躺在凡也身边,听着他的呼吸,感受着他的体温,知道他这是最后一夜在这里,在这个他们共同生活了几个月、经历了无数风暴的公寓里。

    天蒙蒙亮时,她假装睡着。感觉到凡也轻轻起床,洗漱,穿衣服,最后检查一遍行李。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也许在看她,也许在犹豫。然后她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声“再见”,脚步声走向门口,开门,关门。

    锁舌弹入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他走了。

    瑶瑶睁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另一半床,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晨光,看着这个突然变得巨大而寂静的房间。

    眼泪再次涌上来,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泪,静静地感受那种被掏空的感觉。

    cky跳上床,趴在她身边,把头搁在她手臂上,黑眼睛望着她,充满无声的陪伴。

    她抱住狗,闭上眼睛。

    瑶瑶摸索到静音震动的手机,睁眼地瞬间,发现屏幕上是干露的名字。这个时间点打来,极不寻常。她清了清堵着泪水的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露露?”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干露惯常的利落声音,只有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背景是凌晨宿舍楼空洞的寂静,或许还夹杂着一点极力克制的鼻音。

    “瑶瑶。”干露终于开口,声音嘶哑,褪去了所有干脆的外壳,露出底下罕见的狼狈,“我完了。”

    “怎么了?慢慢说,你在哪儿?”瑶瑶坐起身,怀里的cky警觉地抬起头。

    “在宿舍楼梯间。”干露吸了下鼻子,声音闷闷的,“上学期那门必修课,小组作业…和我同组那男的,他提交的代码核心部分,是抄的。抄的github上一个没许可证的老项目。现在被查重系统揪出来了,教授认定是整个小组的学术不端,要上报学院。”

    她语速加快,带着一种溺水般的急促:“我根本不知情!那部分是他负责的,我检查的时候他只给我看运行结果,没给源码……但教授说,作为组员,尤其是最终整合提交的人,我有‘不可推卸的监管责任’。现在不仅要挂科,成绩单上还可能留下记录…奖学金,保研,以后所有申请,全都完了。”

    她停顿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里强撑的镇定碎得一干二净:“我爸妈…这学期学费还是他们咬牙凑的。要是知道我不但没拿到奖学金,还可能背个处分…瑶瑶,我觉得…我扛不住了。我那么拼命卷gpa,到底有什么意义?”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瑶瑶心里某个刚刚淬炼过的部分。她听着干露声音里那片熟悉的、自己曾深陷其中的荒芜——那是对努力被全盘否定、对未来骤然断路的恐惧。攥紧了手机,这一次,她没有慌乱,没有跟着一起沉下去。

    “露露,”瑶瑶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平稳,带着一种刚刚从深水里挣扎出来的人才有的清晰,“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前面所有的路,‘唰’一下,全黑了?觉得自己像个傻逼,所有的努力都喂了狗,而且还得替别人的错买单?”

    干露在那边沉默着,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那就让眼前黑一会儿。”瑶瑶继续说,目光落在窗外逐渐亮起的天光上,“黑就黑了,看不见路,那就先别急着看路。先喘气。只要还能觉得冤枉,觉得愤怒,觉得‘凭什么’,就说明你还在乎,还没被这破事彻底打趴下。”

    她想起自己经历的那些无处说理的时刻,想起那种被规则、被强势、被所谓“责任”压得无法辩白的窒息感。“是,规则有时候就是不公,傻逼队友就是能拖你下水,教授可能就是懒得细究。疼是真疼,憋屈也是真憋屈。但‘扛不住’这叁个字,是说给自己听的,不是最终判决。”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低的、被衣袖捂住似的哽咽。

    “你以前怎么跟我说的?要冷静,要务实,要带点‘凶’。”瑶瑶几乎能想象干露此刻蜷在冰冷楼梯角落,把脸埋在膝盖里的样子,她的语气变得柔和而坚定,“现在,这把刀砍到你自己头上了。你觉得没路了,是因为你只盯着原本规划好的那条‘完美路径’——高gpa、奖学金、保研。路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可是干露,是那个告诉我‘出了问题就拆解问题,一步不行就换一步走’的干露。现在,你的问题摆在这儿了:1证明你个人没有参与抄袭;2争取最轻的处理结果。该搜集证据搜集证据,该写陈述写陈述,该找能说上话的老师、学长甚至辅导员帮忙就去动用人脉。不是去闹,是去‘解决’。”

    她吸了一口气,说出连自己都微微惊讶的话:“你会过去的。不是因为这破事不严重,而是因为你没得选,也因为……你骨子里根本受不了这种不明不白的冤枉。你只是被这当头一棒打懵了,需要坐这儿骂会儿街,然后……擦擦脸,站起来,去把这场属于你的仗,一点点打回来。”

    长久的沉默之后,干露的呼吸声逐渐平稳了一些,带着浓重的鼻音:“……瑶瑶?”

    “嗯。”

    “你…好像不太一样了。”

    瑶瑶摸了摸cky温热的耳朵,看着空荡荡的床铺。“嗯。”她没多解释,“你好点了吗?需要我做什么?帮你想想怎么整理材料?”

    “不用。”干露的声音恢复了一丝往日的硬度,虽然依旧沙哑,但似乎找回了焦点,“…谢谢。我自己能理清楚。你顾好你自己。”顿了顿,又补充道,“…你那边,天亮了?”

    瑶瑶看向窗外彻底亮起来的天色,新生的阳光有些刺眼,但确实照亮了房间里每一粒飞舞的浮尘。

    “嗯,”她说,“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一个没有凡也的日子开始了。

    一个她必须独自面对一切的日子开始了。

    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还活着。还有呼吸,还有心跳,还有一条狗一只猫需要她照顾。

    至于那些更远的、更艰难的问题——如何一个人付房租,如何处理凡也留下的债务,如何面对可能的催债,如何继续学业,如何治疗抑郁症,如何重建生活——她会慢慢面对。

    一步一步来。

    就像她熬过了昨晚那场疯狂的性爱,熬过了灌肠的羞耻和疼痛,熬过了肛交的撕裂和快感,熬过了告别的痛苦和不舍。

    她可以熬过去。

    因为她别无选择。

    因为她必须活下去。

    带着所有的伤,所有的痛,所有的清醒,所有的记忆。

    活下去。

    走向那个未知的、但必须面对的明天。

    这就是转学操作,和最后的疯狂性爱。

    这就是分离的开始,和独自前行的序曲。

    这就是瑶瑶一个人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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